“他要是敢动我们，”她微微侧过头，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绝对第一个死。”
沈兀僵硬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并无意与她为敌。更何况，对方还不计前嫌地救过他一命。
幸好这想法没被凤轻绝听到，否则两巴掌早就已经招呼上去了……
凤轻绝若听见，大约只会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不计前嫌？你确定不是某人死皮赖脸地耍赖皮？”
撤去阵法，凤轻绝带着沈兀和南宫长泽从城门暗处走了出来。
西希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了过来。
昨日他才见过这位苟魔使的表弟。彼时只扫过一面，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却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来。
之前他只当这少年是靠着连带关系，想来他这里谋一份好差事。这等事情在他身边多了去了，心底挂个号便足够，真到用人之时，自有下属再行举荐。
西希仔细打量着这位……似乎叫角枫的表弟，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少年一身红衣猎猎，虽然面容稚嫩，眉宇间的凌厉已经露出了锋芒。
站在昏暗的城门暗处，竟格外扎眼，像是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不炽烈，却叫人无法忽视。
但站在少年身侧的另外两人，却也丝毫不逊色！
一位是被他女儿救回来的魔人族阿七，他当初便察觉对方不同寻常，只是人正处于失忆状态，加之女儿实在喜欢，他又在对方晕倒之处查探了一番，并无不妥，便由着去了，左右人在他黑水城中，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另一个黑衣青年，他全然没有印象了。
三人周身都有种极不合宜的从容，这位角表弟年龄瞧着最小，却隐隐占据三人之首，少年身上没有凌人的气势，气息也十分清明，甚至称得上内敛。
可就在那清明的底下，有一种东西像是沉在深水里的玉，不露，却透着光。
那是上位者才会有的——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仿佛他生来就站在需要别人仰望的位置，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人仰望。
西希下意识收了几分呼吸。
这样的人，这般连他都无法探清底细的实力……
真的只会是一个魔使的表弟吗？
“兀儿，过来。”西希魔将身旁的“祖宗忽然开了口。
西希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了另一位黑衣青年身上，面容白皙得过分，看着似乎是一位返祖极其严重的魔人族。
不过……刚才魔主叫他什么？
兀？他心头微动。
据传闻冥河魔主那位放在心尖上的人，名字里便带着一个“兀”字。只是他从未想过，竟会是个男子。
眼见这位冥河魔主对那青年有几分亲近之意，西希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是了。
只有身为四大魔主的重要心腹，才能有那般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势！
才会提前知晓冥河魔主出现的时间与地点！
才会被冥河魔主的爱人这般亲近！
也就是说，黑水城的事，早在很久以前便被冥河魔主看在眼里了。
甚至，还提前派了心腹前来打探。
那苟魔使呢？
西希的目光落在正朝自己走来的苟魔使身上，眼底泛起一丝审视的冷意。
苟魔使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位“表弟”是冥河魔主的人？
若是知道，却仍将人带回城，甚至带到自己面前，究竟是何居心？还是说，他早已叛变？
又或者……当初向锦莲魔主投诚，也是冥河魔主授意的？
刚从被一掌拍晕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正积极到西希面前露面的苟魔使，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背上了好大一口黑锅。
另一边，凤轻绝推着满脸不情愿的沈兀，将他送到冥河魔主面前，随即垂首行礼，语气恭敬：“魔主。”
她还记得自己此刻的假身份，一位深得冥河魔主信任的僚属。
知道她这个假身份的苟魔使正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她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身份绝不能露馅。
冥河诧异的挑了挑眉，看着眼前恭敬的像是他属下的少年，这是在做什么？向他示好？还是有别的目的？
方才对视那一眼，对方看向沈兀时的话，以及看向自己时的眼神，可全然不像一个能臣服于他人的人物。
他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偏头看去，是沈兀。
那双眼恳求地望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哟？
冥河心中微微一动。
连兀儿都被收买了？还肯替他求情说话？
他眼底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致，倒是对这少年起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既如此，这份“恭敬”，他便受了。
“起来吧。”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了冥河魔主刻意的放纵，再加上后面西希魔将将人安置好后，便唤了苟魔使过去，两人就这么一对。
嘿，齐活了！
凤轻绝这个“冥河心腹属下”的假身份，从此更加牢固，愈发坚不可摧。
话说回来，此时的凤轻绝察觉到冥河魔主的意思，她垂着眼，面上一派恭顺沉静，心底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这场戏，算是唱稳了。
……
紫日悬在天际，像一枚沉默的巨眼，将整片天空染作淡紫色的薄纱。
海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一种沉郁的、几乎凝固的墨色，仿佛这片水域千万年来从未被真正的光照亮过。
潮涌无声，船首劈开的海面翻出暗沉的浪沫，像是巨兽脊背上被划开的旧伤。
船队在紫光中缓缓行进。
七八艘楼船，龙骨沉雄，帆上绘着和黑水城城主府前灯笼一样的图案——罗刹鬼，像一群泅渡忘川的巨兽。
最前方的主舰船首，立着两个人影。
一前一后。
前方的那个凭栏而立，衣袍被海风灌满，烈烈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
后方那人落后半步，侧身而立，姿态看似随意，却恰恰挡住了从前舰左舷望过来的所有角度，若有攻击从那个方向来，要先穿过他的胸膛才行。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紫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黑水之上，像是这艘巨舰本身长出的两道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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