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吉，您疯了吗？
约莫小半炷香时间过后，帐中的冰冷终是被打破。
原本态度消极，满脑子都想着建州的吴克善此刻双拳紧握，脖子上青筋暴起，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咱们科尔沁的勇士，什么时候给南人低过头？
在过去的两百余年时间里，他们科尔沁部虽然从来不是这片草原上的主宰，但也从未向明国卑躬屈膝过。
在他们的观念中，向明国求和，比建州女真更加耻辱！
就是。另一个贝勒此刻也跟着帮腔，声音里满是愤懑，明国人怕是巴不得咱们和林丹汗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帮南人最会耍这种阴损的把戏！
不，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挥手止住其余欲言又止的贝勒，坐在上首的奥巴缓缓站起身，帐内的火光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
以前的明国人，确实是巴不得我们蒙古人内部斗的你死我活。
停顿片刻之后，奥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压低。
但如今的漠南草原上，早已不再是当年的群雄割据；黄金家族的后裔们也不再只能委曲求全了。
林丹汗，是一头真正的雄狮。
他的野心，是征服整片草原！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台吉奥巴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每个人的心里，烫得他们一个激灵。
自北元皇室草原之后，曾经让这个世界颤栗的黄金家族便是迅速衰落，无力号召其他的蒙古部落，就连蒙古大汗的位置都一度流落到其他部落的手中。
黄金家族仿佛成为了一个即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笑话。
可是经过两百余年的，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们已是四分五裂；而似乎一直在苟延残喘的黄金家族则是在林丹汗的率领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短短数年间，林丹汗便整合了察哈尔部的八个鄂托克，并将獠牙对准了其他的蒙古部落。
若不是建州女真临时崛起，林丹汗怕是已经吹响统一漠南草原的号角。
林丹汗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小小的科尔沁。
他要做成吉思汗，要让蒙古的旗帜，再次遮蔽天空。
而这一点，绝不是明国想要看到的。
见众人沉默不语，奥巴又紧接着说道:明国那个小皇帝，不是个睁眼瞎。其靴子踩在羊毛毡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又是开海禁，又是造大船，又是往辽东砸银子，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摁死建奴吗？
可要是林丹汗在这时候崛起壮大，他就得一手摁着建奴，一手挡着咱们蒙古。你们说，明国的小皇帝会作何抉择？
这一次，帐内所有人都没吭声，就连建州女真的吴克善也是紧紧闭上嘴巴，脸上满是深思之色。
台吉所言不差，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明国现在看着是占了上风，可同时跟死而不僵的女真人，以及整个漠南蒙古开战，怕是也有些捉襟见肘。
依着这个角度，他们科尔沁要是主动向明国求和，明国出于林丹汗的目标，极有可能会做出回应。
可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有满脸横肉的宰桑搓着手，吞吞吐吐的说道，明国人能信咱们吗？
这些年，咱们跟着建奴屁股后面，可没少抢他们的东西，杀他们的兵。
提及此事的时候，帐中的贝勒们明显是有些，甚至还有人下意识瞧了瞧蒙古袍中贴身穿的丝绸以及腰间佩戴的玉佩。
这都是上次他们劫掠遵化城的战利品。
所以，得拿出点他们没法拒绝的东西。
奥巴停下脚步，昏暗的油灯下，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真正的诚意。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献上建奴的兵力部署，献上从察哈尔到科尔沁的每一片草场，每一个水源的地图，献上我们科尔沁部所有人的忠诚。
一语作罢，气氛刚刚有所回暖的帐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只能听到火盆里木炭炸裂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奥巴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在了，这是彻彻底底的归降，毫无底线的归降。
台吉，这万万不可..
有人刚想开口，就被奥巴一眼瞪了回去，令其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有何不可，奥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难道女真人不知道咱们的兵力部署吗？
难道女真人不清楚咱们草原上的水源和牧场吗？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欲言又止的吴克善，你觉得，日暮西山的女真人能一直护住咱们吗？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明国小皇帝对于建州女真的态度，可远比林丹汗对他们要凶狠许多。
假如他们科尔沁部建州女真，与那些女真人混为一谈，未来必然会受到明国小皇帝最凶狠凌厉的报复。
这个代价，不是他们科尔沁部能够承受的。
这一次，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现实像一盆冰水，把他们心头那点侥幸和不甘浇得一干二净。
明国和建州女真孰强孰弱，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答案。
来人！猛然吐出一口浊气，奥巴像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朝着帐外吼道。
传令！
即刻派人往归化城方向和沈阳方向，向明国的皇帝和熊蛮子送信求和。
归化城虽然先后被建州女真和林丹汗劫掠，但依旧是草原和明国交流往来的，更是草原上为数不多能和明国的特殊场所。
交代完自己的命令之后，帐内的火盆烧得更旺了，火光映着奥巴的脸，明暗不定。
作为这科尔沁部的台吉领主，他深知在草原上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既然建奴这棵大树靠不住了，那就换一棵。
就是不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明国皇帝，是否愿意接纳他们科尔沁部；而那位野心勃勃的林丹汗，又是否会赶在明国反应过来之前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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