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城里的篝火一堆一堆地烧着，火光在青砖墙上跳来跳去，把守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康熙皇帝的行在中点着灯笼，康熙皇帝住在最里院，行在附近几间民房也都被征用了，住着几个亲贵大臣和康熙皇帝的御前侍卫。
说是民房，不过是古北口寻常百姓的屋子，青砖灰瓦，院子不大，屋里摆着几张条凳和一张木板搭的通铺。条件自然没法跟京城比，但好歹有屋顶，有四面墙，不用睡在露天里，比起那些在城墙上、城门洞里、甚至马厩旁边随便找个地方就躺下的兵卒家眷，已经算是大大的优待了。
一间屋子里，几个御前侍卫聚在一起，他们刚从行在的岗位上换下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得几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窗户用布帘挡着，外面偶尔有传令兵跑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不安分的嘶鸣。
五个人，一个靠坐在条凳上，双臂抱胸，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靴子底上沾着黄土路上的干泥，已经干了，一拍就掉，一个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个盘腿坐在通铺的边沿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一个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沉闷的呼吸声，还有一个站在窗户旁边，掀起布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们都是这大清的黄带子和红带子，生在富贵人家，有身份有地位，不用和别的旗人一样辛辛苦苦的准备选兵，生下来就有在宫里当值的差使，说是当值，其实就是在宫里站站岗、走走过场，下了值，喝酒听戏遛鸟斗蛐蛐，等着熬资历外放为官，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他们是天潢贵胄，是大清的体面，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是那些外省官员见了要磕头的人物。
他们是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苦的，按照常理来说，一辈子也不会受苦，可如今跟着皇上北狩，不过是从京城跑到古北口，就已经把一生的苦都吃完了，佳肴美酒没有了，只能吃干粮，甚至都吃不上饭，一碗粟米粥都是难得的美食；软床丝被没有了，往往只能睡在野地里头，到了古北口也只能睡在硬邦邦的床上；高梁大屋自然也没了，只能挤在这又矮又小的民房里。
而这些东西，继续跑下去，跑到草原上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有。
靠坐在条凳上的一名侍卫名叫奕源，二十出头，白净面孔，刚刚从行在里头下值回来，康熙皇帝开着那场临时的朝会，他就守在门口，把所有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安王爷殉国了，索中堂他们是要投诚红营，红营已经分兵往古北口追来了，皇上说了，三更天就要走。”
“三更天.......”有一人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头顿时充满了怨气：“三更天！这才刚安生了几个时辰？咱们刚刚歇了口气，又让走，走，走，走，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坐在桌边端着茶碗的那个侍卫抬起头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涩得他皱了皱眉头，把碗放下了：“奕源不是说了吗，去多伦诺尔，然后去车臣部，再去西域，这一路走着......长的很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头也填满了怨气，又藏了一些讥讽的味道：“咱们从京师跑到古北口，就已经是受尽折磨了，还要跑这么远.......一路上全是草原、荒漠，还不知道有多少磨难呢！咱们这些人，从小连伤了小指头的苦都没吃过，如今......倒是连着爹妈父祖、带着子孙后代的苦头，一口气全吃完了！”
站在窗边的那个侍卫放下布帘，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有些烦躁的说道：“得了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皇上的旨意，你能不听？皇上让你跟着走，你敢不跟着？别抱怨了，省点力气收拾吧，离三更天也就一个多时辰，还得赶路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个人忽然哭出了声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像个小媳妇一样的抱怨道：“咱们吃苦也就罢了，关键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都说逃到西域去，离得红营远远的，红营不会追过来，大清可以立足，咱们也可以安生了，可是......红营真的不会追过来吗？汉代就有‘追亡逐北’这四个字，那些个汉人追得匈奴都绝种了，红营难道连汉朝都不如？他们真就不会往西域来？”
“若是红营继续追过来，咱们怎么办？难道还继续逃吗？逃到哪里去呢？”那名侍卫泪汪汪的抬起头来：“往西边逃？我听说三河那边是一片废土，连准噶尔人都瞧不上，或者往北？逃去罗刹？听说罗刹国也是苦寒之地，要不然怎么连黑龙江那又冷又贫瘠的地方也要抢呢？更重要的是，就算逃到这些地方......难道红营就不会追了吗？咱们难道一直逃到天涯海角去？”
屋里又安静了，油灯的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些，却没人去动，所有人都在发呆，过了好久，奕源才哽咽的说道：“若只是跟着皇上逃跑也就罢了，可如今皇上是越来越难伺候了，你们知道吗？今天皇上又对三公公发了好大的脾气，皇上如今丹药用得多了，性子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皇上如今......真的成了一只猛虎了啊！”
“皇上这性子，这么长一段路.......指不定哪天就要降罪下来，咱们这几个人，都是家里头父亲早亡了的，上头只有一些叔伯帮着，平日里帮着拉拉关系、说几句话没什么，可生死关头，谁能出死力保着咱们？咱们又在皇上身边伺候着，皇上有火都得冲咱们来，一个不好，说不定性命就没了！”奕源长长叹了口气：“吃苦......吃苦还能熬着，但若是有一天皇上下一道旨，咱们统统都得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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