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商务院新设了一个衙门——评估司。牌子挂在商务院二进院的东厢房门口，木牌白底黑字，字是方书吏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叶明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进了正堂。
方书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从各州府牙行和商会里挑出来的人选，一共十二个，都是懂行的老人。
京城的刘牙行，五十多岁，做了三十年房产评估，什么地段值什么价，心里一本账，从不出错。天津的赵掌柜专做货物评估，看一眼就能估出价，差不了二钱。保定的孙师傅是田地评估的行家，地肥地瘦、产粮多少，量一量就知道。
叶明把名单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说让他们来商务院报到，试用三个月，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走人。方书吏问试用期工钱怎么算。叶明说按月给，和正式的一样，试用期不合格的多给一个月工钱。方书吏推了推眼镜，抱着名单走了。
评估司挂牌的当天下午，就来了第一个客户。姓钱，是京城做茶叶生意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袍，说话时两只手不停地搓。
他说他要借五千两银子，从南方进一批新茶，抵押物是他城东的一间铺面。叶明让评估司的人去看。刘牙行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说那间铺面值六千两，地段好，临街，人流大，年租金能收三百两。
钱掌柜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了笑。叶明让方书吏办手续，钱掌柜签字画押，拿了汇票走了。
方书吏看着钱掌柜的背影，问大人，他要是还不上怎么办。叶明说铺面在商务院手里，还不上就收租，租金抵利息。方书吏点了点头。
钱掌柜借到银子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商务院。第二天，来借银子的人多了好几倍，有借三百两的，有借五百两的，有借一千两的。
方书吏忙得脚不沾地，登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林远从苏州回来没多久，又被拉去帮忙，两个人坐在公事房里，一个登记，一个算账，从天亮忙到天黑。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了一个“借”字。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写什么，承平说“借”，舅舅的评估司，好多人来借钱，排队。
叶明问你娘怎么知道的，承平说娘听爹说的。周明远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喊了一声三弟。叶明站起来说兵部又传什么了。周明远说传商务院借钱的事，说商户们抢着借。叶明说好事。
周明远问利息多少，叶明说月息一分，比印子钱便宜一半。周明远说那谁还去借印子钱。叶明说所以那些放印子钱的急了。周明远挠了挠头，转身进去了。
三月二十，商务院钱庄的贷款业务已经开了三天。方书吏把账本摊在叶明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三天贷出去两万三千两，一共四十七笔。
最大的那笔是绸缎商王掌柜借的，五千两，抵押了城东的一间铺面；最小的那笔是杂货铺的刘掌柜借的，一百两，抵押了几匹布。叶明翻了翻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方书吏推了推眼镜，说大人，还有一件事。京城几家当铺的东家联合起来，找商务院来了。叶明问他们来干什么。方书吏说他们要抗议，说商务院借钱利息太低，抢了他们的生意。
叶明冷笑了一声，说他们的利息多少。方书吏说月息三分，有的四分。叶明说商务院一分，他们当然急。让他们来。
下午，当铺的几个东家来了。领头的姓马，五十来岁，脸圆圆的，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袍，肚子挺得老高。他站在正堂里，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面色不善。马东家拱了拱手，声音很大，说叶大人，商务院借钱利息太低了，咱们当铺的生意没法做了。
叶明坐在桌后，没站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借出去的钱利息高，商户们借不起，生意做不下去。他们生意做不下去，哪来的银子还你？你连本都收不回来。
马东家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叶明又说你的利息降下来，商户们借得起，生意能做下去，你也能赚到钱。薄利多销，这个道理你不懂吗？马东家被噎住了，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叶明放下茶杯，说商务院不抢你们的生意，大家公平竞争。你们的利息降不降，是你们的事。马东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转身走了。
下午，叶明去了户部。于侍郎正在公事房里看折子，见叶明进来放下折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听说你那边贷款开了三天，放出去两万多两？”
于侍郎问。叶明说嗯。于侍郎说那些当铺的东家来找你了？叶明说来了，打发走了。于侍郎说商务院借钱利息低，商户们自然去商务院借，当铺生意少了，他们当然急。
叶明说他们急了也没用，商业竞争，价格低者胜。于侍郎看着叶明，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那个汇票，防伪做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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