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心头一紧，伏身更低，额头触地，声音却清晰而坚定：
“父皇明鉴！儿臣绝非恃功而骄，更不敢糊涂到不辨利害。儿臣……儿臣是自知荒唐！”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真切的红晕，既有激动，也有刻意流露的孺慕：“儿臣自幼得母后与皇兄偏爱，在宫中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知天高地厚，做过许多荒唐事，让父皇母后忧心。
“直至遇见林氏，她……她与旁人不同，从不因儿臣身份而谄媚逢迎，亦不因儿臣荒唐而畏惧疏远。
“她待儿臣以直心，规劝儿臣以正行。儿臣在她面前，始觉过往种种，如同儿戏，虚掷光阴。”
“她规劝儿臣设善堂，办学堂，行的是实实在在的善事，怀的是干干净净的仁心。
“儿臣与之相处，如沐清风，渐知何为踏实，何为责任。是她让儿臣生了收心敛性、安稳度日之念。
“父皇，儿臣以往所求，或是新奇玩物，或是浮名虚誉，从未有一事一人，让儿臣生出‘此生非此不可’之心。唯有林氏，儿臣舍不下，放不开。”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儿臣亦知，以此微末之功求此恩典，实属不智，亦会惹来非议。但儿臣更怕……怕错过此人，余生再无知心之人可伴，重回往日荒唐旧路，那才是真正辜负父皇母后！
“儿臣别无奢望，不敢求权柄，不敢图显赫，只求父皇成全儿臣这一点私心，允儿臣与她生首相偕。
“若得如此，儿臣愿卸去一切虚衔浮名，安心做个闲散亲王，绝不再涉朝堂纷争，只尽心孝奉父皇膝下，打理好王府内宅，绝不再令父皇烦忧！”
乾元帝静静地听着，目光如深潭，审视着他。
是真的情深至此，不惜自毁形象、放弃潜在的机会？还是……以情掩志，另一种以退为进的算计？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纪怀廉伏地不动，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后背已渗出冷汗。
终于，乾元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你的心思，朕知道了。此事……朕需斟酌。你先退下吧。”
纪怀廉心中微微一沉，却也知这已是最好的开局。
至少，父皇没有因他“不智”的请求而雷霆震怒。
“是，儿臣告退。谢父皇隆恩。”他再次叩首，恭敬地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夏日微热的风一吹，他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握了握袖中微颤的指尖，目光投向城西延寿坊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已走出第一步。
纪怀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竭力维持稳重却仍透出几分急切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大殿之中，再度归于帝王独处时那深水般的寂静。
乾元帝并未急于批阅下一份奏章，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份已合拢的奏折。
他指节缓缓摩挲着光滑的奏折封皮，眼底幽邃，看不出情绪。
他再次展开奏折，目光掠过字里行间那情真意切的自陈。
“薄功……”乾元帝低声重复，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河东赈灾，确是一桩实打实的功劳。虽因霍邑平叛不力一事，令此功蒙尘，功过相抵，难以再授实权之赏，但有功之实，以及背后牵涉的朝廷体面与地方民心，终究无法抹去。
此前，乾元帝确在斟酌如何封赏方为妥当——赏轻了，恐寒功臣之心，亦失天下人望；
赏重了，尤其涉及权柄，在太子将废、诸王相争、皇后禁足的微妙当口，极易打破朝局平衡，反为这幼子引来明枪暗箭。
而纪怀廉这道奏折，看似不智，实则……是将这道难题的解法，轻轻递到了他面前。
他不是恃功而骄，恰恰相反，他是主动放弃了赈灾之功本可换取的一切常例封赏——无论是虚衔、财帛，抑或日后可能的实权进阶，只愿换取一桩恩典。
一桩在旁人眼中或许“不值”，于他自己而言却重逾千金的恩典。
这无异于纪怀廉自陈：不图朝廷之赏，不争额外之权，唯愿得一人相守。愿以所有功劳，换父皇一道成全之旨。自此安守王府，再无他念。
“倒是……干脆。”乾元帝心底一声冷哼，但那冷意之下，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他不禁想起那个言辞跳脱的小丫头。他捐出的银钱，与其说是被她“哄”去的，不如说，他也想看看她能将她口中那些大夏奇想，践行到何等地步。
粮种改良之思、活字印刷之雏形，乃至关于商事、兵器、世道结构的惊人之语……虽看似荒诞，却偶有一鳞半爪，令他既生警惕，亦起好奇。
思及她那句“万里江山任我浪”的狂言，与纪怀廉当时又气又急、唯恐她真一走了之的慌乱模样，乾元帝不由微微摇头。
真是一物降一物。
纪怀廉这番“以功易婚”之请，于他、于朝局，其利显而易见。
一可化解封赏难题。纪怀廉主动辞赏，既全朝廷体面，又免授实权之扰，可谓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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