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平定的消息传回京城时,赵大河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发愁。
卷宗来自江南各地——不是弹劾奏疏,也不是税赋报表,而是一份份关于“工场”的记录。
苏州的丝织工场,已发展到三十多家。大的用工七八百人,小的也有一两百人。织机日夜不停,织出的丝绸远销海外。
松江的棉纺织业更是惊人——据松江知府奏报,该府境内已有棉纺织机台三万余张,从业者不下十万。
景德镇的陶瓷工场,从原来的几家官窑,发展到民窑数百家。烧出的瓷器,远销大食、佛郎机,一船瓷器出海,能换回一船白银。
还有杭州的造纸坊、湖州的笔庄、徽州的墨厂……
赵大河越看越兴奋。
他提起笔,开始草拟一份新的奏折。
题目只有四个字——《请开商禁》。
他要请求陛下开放海禁,鼓励工商。
这道折子若是递上去,必然又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保守派的老臣们,肯定会跳出来反对。他们会说——商人是末业,是蛀虫,会让百姓弃农从商,会让天下不稳。
但赵大河不怕。
他在奏折中写道:“农为天下之本,不可动摇。然工商亦为富国之要,不可偏废。若朝廷一味重农抑商,则江南之丝、景德之瓷、松江之布,只能囤积于库,白白霉烂。反之,若能开海禁、通商贸,则一船丝绸出海,可换白银万两。朝廷以关税取之,何乐不为?”
“至于弃农从商之虑,臣以为大可不必。商人虽多,然总不能无人种地。且种地之人若能将余粮售与商人,亦能增收。农商本可相济,何必非要你死我活?”
写完之后,他把奏折拿给孙有余看。
孙余从头看到尾,眉头时皱时舒。
良久,他放下奏折。
“赵尚书,这道折子若是递上去,你知道会有多少人骂你吗?”
“知道。”赵大河笑道,“但我更知道,如果陛下准了这道折子,十年之后,大胤的国库会比现在富足一倍。”
孙有余沉默片刻:“给我一支笔。”
赵大河递过笔去。
孙余在奏折末尾添了几行字。
“臣孙有余附议。江南商税,建武十年尚不足百万两。若能开海禁,臣预计三年之内,商税可增至三百万两。五年之内,可至五百万两。此等厚利,弃之可惜。”
赵大河看了,哈哈大笑:“孙尚书,你可真是个人精。”
孙余笑了笑:“不是人精,是算账精。”
当夜,两人又聊到深夜。
聊的都是如何应对朝堂上的反对派,如何说服陛下,如何让那些保守的老臣们闭嘴。
最后,赵大河感慨道:“孙兄,有时候我在想——咱们做的这些事,能流传多久?”
“什么能流传多久?”
“就是这些——地丁银、一条鞭法、开海禁……这些新东西,能不能在我们死后,还继续下去?”
孙余想了想:“那要看我们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写进制度里去。”
“制度?”
“对。”孙余说,“人都会死,但制度可以活很久。只要把好的政策固定下来,成为制度,那么即使我们死了,后来的人也只能按制度办事。”
赵大河若有所思。
“那怎样才能把政策变成制度?”
孙余拿起桌上那本《大胤会典》:“它。”
赵大河恍然大悟。
“所以,你催苏先生加紧编纂会典,是为了这个?”
孙余点点头:“对。把该写进去的都写进去,白纸黑字,铁板钉钉。后来的人想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大河深深看了他一眼:“孙兄,你想得比我远。”
孙余摇摇头:“不是想得远,是跌过跟头。我在官场沉浮多年,看过太多人去政息的例子。一个官员在任时,能推行的政策,换个人就推翻了。为什么?因为没有制度保障。”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主张——好政策一定要制度化。只有这样,才能长久。”
赵大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孙兄,受教了。”
孙余连忙扶起他:“不敢当。咱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说这些就见外了。”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已深沉。
但他们的眼中,有光。
两日后,赵大河的奏折递到了李破案头。
李破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奏折放下,问身旁的内侍:“传旨——明日早朝,议这道折子。”
“遵旨。”
次日早朝,赵大河出班,当众宣读了自己的奏折。
果然不出所料,朝堂立刻就炸了。
“陛下!万万不可!”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侍郎钱谦益,“商者,末业也。若朝廷鼓励工商,则天下百姓皆弃农从商,谁来种地?无人种地,粮食从何而来?”
赵大河不慌不忙:“钱侍郎,你可知江南一亩桑田,养蚕缫丝,能卖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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