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堆快要燃尽的残火上。火焰已经衰弱下去,只有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不定。
老汉会意,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脚边捡起几根干柴,随手扔了进去。枯柴入火,紧接着“噼啪”一声炸响,火焰猛地一窜,随即重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光在破庙中铺展开来,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残破的庙墙上扭曲舞动。
待火焰稳定下来,烟雾人才缓缓开口:“你们这些人很聪明。从一些蛛丝马迹之中便能发现我们,找到我们的行踪,更是抓到了我。”他顿了顿,烟雾凝成的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审视自己虚无的身体,“我和那个人一样,本来也只是普通人,直到误入了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相师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烟雾人抬起手臂,指向敞开的庙门。那扇破败的木门大开着,门内只有一片茫茫的白,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用雾气砌成的墙,又像是一只无瞳的眼睛,漠然地凝视着外面的世界。
“跟这门后面一样。”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本来也是这世间的一部分,只不过被隐藏了起来。”
“被谁隐藏的?”
“不知道。”
相师盯着他,想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除了夜风吹动时微微波动的雾霭,什么也看不出来。烟雾人的面容始终是一团不定形的朦胧。
“那门后面是什么?”
“每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地方都不一样。”烟雾人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秘境’。”
“都不一样?你去过很多这种地方?”
“也算有几个吧。”烟雾人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日子,“这种地方不好找。找到以后,也不知是福是祸。”他再次看向庙门,那目光里有怀念,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这门后面我刚才进去看过,其实还算不上真正的秘境——更像是世间与秘境之间的一道缝隙。真正的秘境寥若晨星,但这种缝隙,却有不少。”
“缝隙……”相师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望向门内那片茫茫的白。那白得像是将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吞噬了,只剩下这一种。
“不是说这个地方像缝隙一样狭窄。而是说,要去到秘境,必须经过这种缝隙。但是也不绝对。”烟雾人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解释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有的秘境完美无缺,就没有这种缝隙。”
“这里和真正的秘境,有什么不同?”
“不同?”烟雾人想了想,烟雾凝成的躯体微微翻腾,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很难讲清楚。但你只要去过,便能明显感觉出二者的差异。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站在悬崖边,和掉下悬崖的区别。”
相师沉默了。他望着门内那片白,嘴角微微抿紧。他们一行人,从北边一路追踪至此,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损了那么多人手,找到的竟然只是一道“缝隙”。
他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那我们为什么要找这种地方?”
烟雾人身形微滞,缓缓转过头来。相师能感觉到他在凝视自己——那目光不像来自人的眼睛,而像是从一片深渊中升起的微光,虚无缥缈,却让人无处遁形。
“那个匹夫,”烟雾人的声音变得古怪“是如何跟你说的?”
相师没有隐瞒。他直直地看着烟雾人,一字一句道:“他说这个地方是那个人布地局,是阵法的阵眼。”
“阵眼?”烟雾人显然没想到神机司徒会如此说。他沉默了片刻,烟雾凝成的头颅微微后仰,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毫无征兆地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破庙中回荡,尖锐而刺耳,像是夜枭的啼鸣。笑声里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癫狂。相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汉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就连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也微微抬了抬眼皮。
“果然,果然!”烟雾人笑够了,声音陡然转冷“这世上哪有不贪之人!”他的身躯剧烈翻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着,“我说你们少智——如此简单,就被这个匹夫给骗了。”
相师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这个匹夫,想代替那个人。”烟雾人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也想当个逍遥仙人,哈哈哈哈!”他再次狂笑不止,烟雾凝成的身躯翻腾得更加剧烈,边缘不断向外扩散,又猛地收缩回来,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就应该是如此!这天下哪有什么道德君子,哪有什么赤胆忠心!”
他笑着笑着,笑声里渐渐带上了哭腔。像是某个人在深夜里的呜咽,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相师与老汉、沉默寡言的汉子对视一眼。三人目光交汇,又各自移开。老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那汉子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抱在胸前的双手换了个姿势,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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