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珍指尖刚触到商队管事递来的交割清单，指尖微凉的触感与宣纸上浓墨书写的字迹相撞，目光扫过“牛羊各二十头”几个字时，长而密的睫羽轻轻颤了颤，眼底便漫过一丝了然。她素日里淡漠的眉眼间，此刻竟难得地漾起几分浅淡的笑意，似是早料到会有这般安排。她没多言，只抬手示意身后垂首侍立的管家嬷嬷上前，声音清冽如秋日寒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按今日市价折算成现银，亲自送到程郭府去，一分都不能少。”
管家嬷嬷是张府老人，最是懂主母心意，闻言躬身领命，转身便去账房支取银两。不过半个时辰，她便提着一口沉甸甸的乌木银箱，踏着青石板上薄薄的积雪，往程郭府去了。银箱锁扣处挂着的铜铃轻响，一路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麻雀。
到了程郭府，门房见是贺府嬷嬷，忙笑着引了进去。程景浩正坐在堂屋的暖炉边，看着四点耍功夫，见嬷嬷提着银箱进来，不仅没半分推拒，反而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道谢着将整箱银两都收了进去。他那副坦荡利落的模样，倒让嬷嬷暗叹一声“果然是个通透人”——既不矫情推辞，也不贪得无厌，这份分寸，在青云镇的乡绅里，实属难得。
这批商贩从塞外牧场挑选而来的牛羊，果然是上等货色。那羊皮毛色洁白如云朵，肉质细嫩得能掐出水来；黄牛则体格健硕，油脂丰腴却不腻人，最是适合冬日涮锅。张、何两府收到牛羊后，府里的下人立马忙开了，一部分分割成小块，用荷叶包了，当作年礼送给关系好的邻里与下属同僚；余下的则留着自家享用。
当晚，暮色四合，青云镇的雪下得愈发紧了，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在瓦檐上，积起一层厚厚的白。程郭府、何府、张府，还有常春堂的院子里，都升起了袅袅炊烟。铜火锅烧得通红，炉膛里的木炭噼啪作响，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满是肉香与笑语，将这冬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程郭府的厅堂更是热闹非凡。两桌红漆八仙桌并排摆开，桌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菌菇与切成薄片的牛羊肉，中间的铜火锅里，骨汤翻滚着，浮起一层金灿灿的油花，浓郁的香气直钻鼻腔。
东首一桌，坐的是程景浩、郭芙兰，还有区子谦、张宏儿，以及一点、二点、三点三个半大小子，最小的四点被程景浩抱在腿上，坐在他另一边。西首一桌，则是柳金月、马小强与他们的儿子柳青云，柳仲山、梁大娘夫妇与其孙柳盼，还有馒头、黑枣两个丫头。
东首这桌，简直是闹翻了天。程景浩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与四个半大小子抢肉抢得不亦乐乎。五双筷子在铜锅上方翻飞，时而交错，时而避让，时不时便“啪”的一声撞在一起，惊得四点咯咯直笑。那四个半大小子仗着身手灵活，专挑刚涮熟、还冒着热气的嫩羊肉下筷，程景浩却手大手长，眼疾手快，总能快他们一步，精准夹走他们碗边刚放下的肉。
被抢了几次后，小子们急了，一点性子最急，直接伸手就要往锅里捞。手背刚离桌面，便被程景浩的筷子抽了个正着，“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得满屋子都能听见。一点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饿鬼投胎啊你们！”程景浩笑骂着，又抽了一点的手背一下，力道却轻了许多，“锅里有的是肉，急什么！烫坏了舌头，有你们哭的！”
四个小子被抽得直甩着发红的手，吸着凉气，却还是不服气地瞪着他，那眼神里满是“凭什么你能抢我们的，我们就不能抢你的”的委屈，敢怒不敢言。缩在四点旁边的张宏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煞白，只顾着扒拉碗里的白饭，连桌上的青菜都不敢夹一筷子。在他眼里，程景浩这个半光头大叔简直凶神恶煞，他可不想落得和那四个小子一样，手背被抽得通红的下场。
与东首桌的鸡飞狗跳不同，西首桌的气氛要温和得多，笑声里都带着几分恬静。柳盼与柳青云各自端着满满一碗羊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张宏儿身上，眼里满是同情。
“都住进来半年了，怎么就老想不开，非要往那桌凑呢？”柳盼小声嘀咕着，用筷子指了指张宏儿碗里的白饭，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看，现在好了，只能净吃白饭，连口青菜都捞不着。”
柳青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羊肉，像个小大人似的稳重地说道：“下次喊他来咱们这桌吧，景浩叔对咱们，可没那么凶。咱们这桌有大娘和我娘看着，保准他能吃撑。”
这边的低语，程景浩自然听在耳里，却没工夫理会。他一边与四个小子斗智斗勇，一边不忘往郭芙兰碗里夹菜，专挑她爱吃的肥瘦相间的羊肉，还细心地用勺子撇去了上面的浮油，动作间满是温柔。每隔一会儿，又会夹一筷子四点爱吃的鱼丸，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哄小孩似的语气：“慢点吃，烫。四点乖，等凉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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