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招呼诸大员，将客堂的桌子、书房的桌子搬出来拼在一起，又将椅子搬到院里，而后招呼众人落座。
诸大员个个表情错愕，这跟他们想象中的吃吃喝喝……好似不太一样。
难不成，这对君臣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完全有可能啊……
念及于此，一群人不禁心情忐忑起来。
朱翊钧当然瞧得出一群人误会了，可他更知道越解释，误会越深，索性视而不见。
“我说永青侯，你不能让我们在这干聊吧？”
朱翊钧扬声喊道，“虽说好饭不怕晚，可茶水总得先端上来吧？”
少顷，李青单手提着两个大茶壶，另一只手端着一大摞茶碗，从东厨走出来——
“灶台烧着火呢，谁喝谁倒。”
“成，你忙，我们自便。”朱翊钧嘿嘿笑着点头，而后提起茶壶倒了一碗，尝了一口，啧啧道，“嘿？是酸梅汤，开胃的，诸位也都尝尝。”
一群人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还有心思喝茶……喝酸梅汤呢。
见没人动弹，朱翊钧便一口气饮下酸梅汤，而后为众人倒……
“这杯是张居正张爱卿的，一杯是张四维张爱卿的……”
朱翊钧一边倒，一边分。
众人受宠若惊，连称使不得。朱翊钧浑不在意，我行我素……
“谁的谁拿走，别耽误我给下一个人倒。”
张居正率先拿走自己的那碗，尝了一口，眯眼笑道：“酸甜可口，却是极好。”
张四维紧随其后，而后附和：“极好极好。”
接着，一群人先后拿过皇帝给自己倒的那碗，各自小口品尝，却尝不出丁点滋味。
永青侯亲自下厨，皇帝亲自倒茶……
这得多激进啊！
一群人皱眉不展，只觉朝野震荡就在眼前。
却在这时，皇帝突然吟起诗来——
“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
“好诗！”
“好诗！好诗……！”
一群人肌肉记忆似的赞美，然后就又尬住了——哪里好了？
再然后更是错愕——这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还好，皇帝紧接着就给了答案：
“这是王阳明的诗！”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后又茫然。
却听皇帝又道：
“王阳明的这首诗写得好啊，诸位可知好在哪里？”
写了就跟没写一样……一群人心中腹诽，实在找不出值得夸的点。
朱翊钧呵呵笑道：“好就好在，写了又好像没写。”
诸大员：-_-||皇上您是没话了是吗？
不料，皇帝话锋一转，又道：“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看似简单至极，却是真正的修行，可惜啊，正因简单，故无人相信。”
朱翊钧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酸梅汤，抿了一口，微笑道：
“喝酸梅汤的时候，就不要想着吃饭了。”
诸大员一怔。
张居正含笑道：“皇上明鉴。王阳明这首诗简单到过分，却暗藏禅意，亦是心学之核心。”
朱翊钧两手一摊：“说与世人浑不信啊！”
诸大员听出弦外之音，于是纷纷按下愁绪，开始品味酸梅汤……
嗯，是挺开胃的！
……
东厨炊烟袅袅，不时飘出菜香气、肉香气，令人口齿生津。
淘洗过后的生菜生肉，落入滚烫的油锅，发出水与油的激烈碰撞声，再加上锅铲的翻炒声，密匝匝地传来……强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同时，也让久居高位的众人，找回了久违的亲切感。
数十年前他们还是孩童少年的时候，还没有自己的单独府院的时候，这种烟火气才是日常。
后来做了官，后来有了自己的府院，后来府院越来越大，渐渐地，就听不到这种声音了。
时至如今，甚至都下意识忽略了饭菜烹饪这个过程。
东边是烹饪的烟火声，西边是蝉鸣的和弦声，左右是同僚知己，面前是贤明之君……
是了，喝酸梅汤的时候，是不该想着吃饭的事。
或许是气氛所致，一群人渐渐也忽略了皇帝，忽略了永青侯，忽略了二人的身份，忽略了与二人的尊卑之别……
忽略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忽略了皇帝讲话不再用‘朕’，而是用‘我’……
忽略了一个简单的自称的威力……
没有公务，没有政治，只有志趣相投的畅聊。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却令人由衷地愉悦，轻松，惬意……
一群人沉浸其中，享受其中。
不知不觉间，日头走到了头顶，好饭也终于好了。
直至这时候，一群人才后知后觉地发觉，饥饿感如潮水一般涌来，自己已经好久都没这么饿过了……
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只是比较丰盛，可众人却觉得山珍海味也比不上这一桌子菜。
太香了！
足足二十余道菜，道道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且卖相极佳，令人食指大动。
“好了，可以开始了。”
李青解下围裙，随口一丢，坐了下来。
朱翊钧嘿嘿道：“辛苦了一上午，说两句？”
闻言，众人齐齐望向李青。
李青笑了笑说：“吃席的时候，我没少抢你们的，这次算是弥补吧！”
诸大员呆了一呆，而后齐齐笑出了声……
这一笑，又将气氛烘托得更为热络。
笑声过后，
李青提起酒壶，斟上两杯酒，一杯给了张居正，一杯给了张四维，而后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这才说道：
“两位大学士，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不辞劳苦，李青敬二位一杯！”
“你等等我们啊。”朱翊钧抱怨了句，也赶紧给自己倒上一杯，而后催促众人，“倒上倒上，一起一起。”
众人赶紧接连倒上酒，而后齐齐举杯——
“敬张大学士，敬张大学士！”
两位张大学士也赶紧再次举杯——
“不敢当，不敢当，共饮共饮。”
一杯酒之后，众人依次再斟上酒，而后在李青与朱翊钧的招呼下，开始吃菜……
许是太饿了，又许是永青侯的厨艺太好，也可能是‘永青侯亲自下厨’的心理原因，诸大员只觉今日的菜肴平生最香，今日的宴席平生最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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