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的身体已经比之前更实了。
透明的部分还在，但那种“透明”已经从完全的虚无变成了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皮肤上的感觉。
透过他的手臂还是可以看到后面的街景，但轮廓清晰了很多，手指的关节、手腕的线条、肩颈的弧度，都像是有人用铅笔仔细描过一遍。
街上的人不多。新世界还在建设中，街道两侧是新种下的树苗，枝叶稀疏，在淡金色的天空下投下细碎的影子。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璃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街的每一块地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方向，又像是没有落在任何方向。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逛街”，更像是在习惯“走路”这件事本身。
梅比乌斯走在他旁边。或者说，贴在他旁边。小小的，穿着一件显然不属于她自己风格的裙子。
粉红色的。
裙摆很短，短到只要迈步稍大一点就会露出一截大腿。
裙子的领口是荷叶边的，层层叠叠地堆在锁骨的位置，袖口也是泡泡袖，蓬松得像两团云朵。
腰际系着一条白色的缎带，被系成一个蝴蝶结的形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临时赶工的产物。
裙摆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蕾丝，那些蕾丝在风中轻轻翻动，露出底下那截纤细的小腿。
爱莉希雅给她换上的。伊甸也是帮凶。她们一左一右地按住她，像按住一只试图逃跑的猫，用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把这条裙子套到她身上。
她反抗过，挣扎过，甚至试图把裙摆撕开一条缝，但爱莉希雅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璃可能会喜欢哦。”
她的动作停住了。然后那条裙子的命运被永远地改写了。
此刻走在这条新修的街道上，梅比乌斯的脸色比她身上的裙子颜色还要复杂三分。她的手死死压着裙摆，像在镇压一个随时会叛逃的囚犯。
每走一步，她的手指就收紧一分，裙摆在她掌心里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布料，但风还是会从手指的缝隙中钻进去，把它重新吹散开来。
她没有想到裙摆会这么短。爱莉希雅保证过“不会太短”。伊甸保证过“长度刚好”。她们两个对“刚好”的定义，显然和她不在同一个维度。
璃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他的步伐不快，像是在等着她。
走了几步之后，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那张紧绷的、写满了“我在忍耐”的脸上，一直移到她死死压着裙摆的手上。
“冷？”他问。
“不冷。”梅比乌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璃的目光在她的手指和裙摆之间停了一下。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外套。
他把它从身上取下来，抖了抖，然后弯下腰，将它披在了梅比乌斯娇小的身体上。
外套很大，大到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深色的布料从她的肩膀垂下来，一直盖到小腿的位置，只露出底下那双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
裙摆被遮住了，蕾丝消失了，那些在风中不安分地翻动的布料终于安静了下来。梅比乌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大到离谱的外套，沉默了片刻。
“……”
她没有说话。但她压在裙摆上的手指松开了。
外套上有璃的气息。她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绿色的眼睛从外套的边缘露出来，比刚才亮了一些。
街边有一对老夫妇走过，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刚买的蔬菜和水果。
老太太看到璃和梅比乌斯，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外表正常”的璃，又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个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个子，然后转过头对老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风把那些字送了过来。
“……父女俩真好啊……”
梅比乌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像一朵正在凝聚的乌云，像实验室里那些即将爆炸的培养皿。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那对老夫妇的背影，手指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指尖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
“梅比乌斯。”璃的声音不重，像在提醒一只正要扑出去的猫。
“……”
梅比乌斯的指尖慢慢收了回来。
“他们说我是你女儿。”她的声音带着不满，但动作却像是撒娇，“我们哪里像父女了？”
璃看着她。裹在深色外套里的、只露出一双绿色眼睛和一小截下巴的娇小的梅比乌斯，确实像……不，非常像。
“别人这么说，是在夸你可爱。”璃这样安慰。
梅比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那声“哼”的尾音比平时短了一截，像一根被掐断的火柴，没有来得及燃成愤怒就已经熄灭了。
“那你呢？”她的声音从侧脸传过来，“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着那个裹在自己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绿色眼睛的矮小科学家。
“可爱。”他说。
梅比乌斯的耳朵尖红了一瞬。她转回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五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攥得很紧，像怕他会逃走，像怕他会变成抓不住的水波，从她指间消散。
“哼，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璃被她拉着往前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一只被牵着的风筝，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拽向了某个方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件深色外套的表面染成了金色。外套下面，那条粉红色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蕾丝的边缘在风中轻轻翻动，像一个被藏起来的、不愿被任何人看见的秘密，终于在某个人的目光里得到了心安。
街边，那对老夫妇已经走远了。
推车上的蔬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新世界里最平凡、最温暖的画面。
而在这幅画面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大到不合身外套的小个子，正牵着一个透明的、正在逐渐实体的男人，走向街角那家卖糖葫芦的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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