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十月十六日,洛阳城,太庙。
黎明前的黑暗还未完全褪去,东方的天际线仅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太庙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凝视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这座建筑位于皇宫东侧,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太庙”两个大字。
字迹遒劲有力,铁画银钩,是欧阳询的手笔,透着一股清正刚直的文人风骨。
这里供奉的,不是杨氏一族的私祖,而是华夏文明的精神图腾——炎帝、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
杨子灿不拜自己的祖宗,他拜的是天下的祖宗。
他要借这庄严一刻,告诉天下人,华夏不是杨家的华夏,而是天下人的华夏。
皇权天授,但天意即民意,江山社稷,匹夫有责。
天刚蒙蒙亮,宫中尚是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宫道。
杨子灿就起来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让宫女太监伺候,独自在寝殿中换上祭服。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至高皇权的衮服,也没有戴那顶垂着十二旒玉珠的冕冠,只穿着一身黑色的素服,宽袍大袖,没有任何纹饰。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挽着,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布鞋。
他要以最朴素、最虔诚的方式,告慰那些为华夏立国而牺牲的英灵,祈求列祖列宗的庇佑。
辰时整,太庙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两名老太监的推动下缓缓打开,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像是历史的叹息。
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
杨子灿率先走进去,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
身后,跟着太子杨辰安、燕王杨辰俊、永安王杨辰虔、赵王杨辰稷,以及征东大军的将领代表——秦琼、薛仁贵等。
他们同样穿着素服,低着头,神色凝重,一步一步地跟在杨子灿身后。
整个过程中无人交谈,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脚步踏在青砖上沉闷的回音。
这种绝对的肃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彰显着太庙的神圣不可侵犯。
太庙内,香烟缭绕,烛光摇曳。
一排排神主牌位静静地伫立着,被供奉在高高的神龛之上。
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熠熠生辉的名字——炎帝、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
这些名字构成了华夏文明的脊梁,是先祖们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杨子灿精神力量的源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这种味道让人心神宁静,却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来自历史深处的注视。
杨子灿走到神主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感慨,缓缓跪下。
身后,太子和将领们也跟着整齐地跪下,动作划一,没有丝毫杂乱。
太常卿令狐德棻站在一旁,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手里捧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祭文。
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
“维开元二年,岁次乙卯,十月甲寅朔,越十六日庚申,皇帝臣子灿,敢昭告于列祖列宗:高句丽不道,侵我边疆,残害百姓,暴虐无道。朕承祖宗之灵,统御万方,不敢不讨。今六师讨之,祖宗垂佑,以济朕志。高句丽亡,渊爱索吻死,安东立,百济归顺,新罗称臣。华夏之威,播于四海。朕不敢居功,此功属天下将士,属天下百姓,属天下文臣。朕不过执鞭之仆,替天下人跑了一趟路。愿列祖列宗,保佑华夏,保佑百姓,保佑天下太平。”
读罢,令狐德棻双手将祭文置于香炉中焚化。火焰腾起,青烟袅袅直上,带着祭文的墨香,仿佛将这胜利的喜讯和虔诚的祈愿传达给了天上的神明。
杨子灿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一下比一下用力,仿佛要将这份敬意和愧疚都磕进这土地里。
身后,太子和将领们也跟着整齐划一地磕了三个头。
太庙里一片肃静,只有香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淡淡的檀香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二
仪式结束后,杨子灿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依然跪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古老的牌位上,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木头,看到那些在历史长河中叱咤风云的身影。
他想起裴矩,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
裴矩是他登基之初最重要的谋臣之一,老成谋国,深谋远虑。
裴矩被刺杀之前,被他接到宫中,老人拉着他的手,老态龙钟但却目光灼灼地说:
“陛下,老臣活了八十三年,见过三个朝代,伺候过五个皇帝。今天,是老臣最高兴的一天。华夏立国,天下归心。老臣现在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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