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的那天,许兮若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先闻见的,不是看见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丝一丝的甜,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煮糖水。她停下动作,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开了。”她轻声说。
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遮住她的视线。她伸手拨开,看见那棵槐树站在巷子口,满树的白。
不是全白。是绿里透着的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那些花苞一夜之间全炸开了,一串一串的,垂在枝叶间,把整棵树压得沉沉的。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花瓣薄薄的,透透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站在树下,抬头看。
槐花正开着。小小的,白白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像无数只小蝴蝶停在枝头。风一吹,它们就动,簌簌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香味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落下来的花瓣。轻轻的,凉凉的,在手心里躺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
“好看吗?”
高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
她点点头:“好看。”
“比那拉村的呢?”
她想了想:“不知道。还没看见那拉村的。”
他笑了:“那就去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现在?”
“现在。槐花不等人。开几天就落了。”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往回走。
收拾东西很快。一个包,两件衣服,几封信。那些信还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摞,比上次又高了不少。她把它们装进包里,拍了拍,像小石头那样。
“都带上?”高槿之问。
“都带上。该寄了。”
那只橘猫蹲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忙进忙出。许兮若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信差,我们去看槐花。你去不去?”
它眯着眼睛,咕噜了一声,没动。
“它不去。”高槿之说,“它有它的地方。”
她点点头,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又长高了一点,墙角那丛不知名的花开了几朵,红的,小小的。晾衣绳上的床单还在风中飘着,像在跟她挥手。
“走吧。”
还是那条路。先坐火车,再坐长途汽车,再走山路。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许兮若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楼房慢慢变矮,变少,变成田野,变成山。麦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金黄,在风里起伏着,像海。
“高槿之。”
“嗯?”
“你说,小石头的妈妈,还在吗?”
他想了想:“在。她说不走了。”
“那她这八年,都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她回来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她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村子,想着那些信,那些等信的人,那些在路上的人。
车到镇上,他们下来,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麦田,还是那些野花。但麦子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野花开得更多了,紫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着。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那拉村出现在前面。
还是那个村口,还是那块石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树变了,满树的白,满树的香,远远地就能看见,就能闻见。
许兮若站住,看着那棵树。
槐花正开着。开得满满当当的,把整棵树都盖住了。那些白不是一种白,是很多种白。有的白得发亮,像雪;有的白得发黄,像旧宣纸;有的白里透着一点点绿,像刚剥开的青皮。阳光从花间漏下来,漏成一地碎碎的银子,在地上晃着,动着,像活的一样。
树下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蓝布衣裳,手里捧着什么。
是小石头。
他看见他们了。他先看见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跑过来,跑得很快,脚底下扬起一小串尘土。
“姐姐!”他喊,“你来了!”
许兮若蹲下来,接住他。他扑进她怀里,紧紧的,像怕她跑了。
“我来了。”她说,“槐花开的时候,我来了。”
他松开她,往后退一步,看着她。他的脸红红的,鼻尖上冒着细细的汗珠。
“我天天等。”他说,“从花苞刚长出来就开始等。玉婆婆说,你说了来,就一定会来。我就等。”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等到了。”她说。
他使劲点点头,然后把手里捧着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槐花。新鲜的,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白白的,香香的。
“给你。”他说,“第一把。我早上爬树摘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闻了闻。那香味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又甜丝丝的,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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