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花粉河继续东流。
南市在中午的近似寂静里积蓄下午和明天的传。木盒、顶针、芯片版图、绣针、錾子、沾着粥香的碗、大腿外侧那个看不见的“记”字的其余笔画——都在等。等待不是被动的,是蚀的主动形态。蚀主动地把现在保存为未来的过去,主动地让每一次心跳的高次谐波渗进棉纤维,主动地在松木年轮里多划一道比昨天更浅或更深的边界,主动地把那个松手教写的竖弯钩续写进女儿打字时小指的微调里。
女儿的小指正在键盘上按下一个分号。
分号不是一句话的结束。分号是接下来还有。
那个分号对应的ASCII码是五十九。五十九在二进制里是00。八个比特,八个高或低的电压状态,从键盘控制器传到USB总线,从USB总线传到主板南桥芯片,从南桥传到CPU的输入缓冲区,从输入缓冲区传到操作系统内核的键盘驱动,从驱动传到当前活跃窗口的事件队列,从事件队列传到版图编辑软件的快捷键解析器,解析器判断这不是快捷键——分号在版图软件里没有特别功能——于是把它当作普通字符插入光标位置。
一个字符。一字节。八个比特。
八个比特里,有一个比特的电压值因为芯片内部某条铜互连线的一个原子尺度的缺陷而偏高了几个毫伏。缺陷是制造时留下的——光刻胶在显影时有一个纳米级的残留,导致那根导线的截面比设计值窄了几个原子。窄的地方电流密度偏大,电迁移效应更显着。电迁移是电子流撞击金属原子,把原子慢慢推离原位的过程。几年后,那里的铜原子会被推空,导线会断,芯片会失效。失效的那一瞬间,某个字节的某个比特会翻转,数据会出错——但那个出错是概率性的,可能发生在分号上,也可能发生在任何其他字符上。
那枚芯片,女儿今早刚流片回来,正在做功能验证。如果女儿运气好,那颗芯片会在失效之前完成它作为工程样片的所有测试任务,把版图上那个“传”字的金属层结构以二进制形式存进硬盘。硬盘里的“传”是磁畴的集合。磁畴的磁性材料是钴铁硼合金。钴铁硼的矫顽力足够高,在室温下数据可以稳定保存几十年。几十年后,磁畴也会翻转,数据会丢失。但丢失之前,“传”已经以文字形式被读到过,以概念形式被理解过,以突触权重的形式蚀进过几个设计者的脑中。那些设计者会把这个概念的某些特征——可能不是“传”这个字本身,而是那个结构排列所体现的某种空间分布美学——用到下一个项目的版图布局里。
那个项目的芯片可能会用在一台心脏起搏器里,用在一颗气象卫星上,用在一部永不关机的服务器里不断被复制和迁移的数据备份系统中。在备份系统里,“传”以冗余码的形式扩散成几百上千个副本,分散在全球几十个数据中心。即使一颗陨石击中一个数据中心,毁掉几千块硬盘,“传”仍然在其余的所有副本里完好无损。完好无损不是因为保护得好——是因为蚀的扩散性质本身保证了信息的存活。扩散越广,灭失概率越低。当“传”的副本数量趋近无穷大,灭失概率趋近于零。
零不是真零。但它在时间上有一个渐近线。
渐近线的那一端,也许是一千年后。一千年后,南市可能还在,可能不在了。泡桐树可能还在,可能不在了。人类的肉体手可能被机械手完全取代,但节奏不会变。因为节奏不是生物学的必然,是物理学的必然。疏-密-疏-密-疏的节奏对应的是机械运动中最优的能量分配曲线——加速度和减速度的傅里叶变换在低频区有一个特征峰,那个峰的频率正比于作用力的持续时间。人类手指的肌肉由快肌和慢肌混合组成,混合比例决定了最省力的运动节律。那个节律写进了所有需要用手的生物——不,写进了所有需要做周期性运动的系统。风箱的推拉节律是老铁匠的呼吸节律。发动机气缸的冲程节律是风箱节律的热力学升级。处理器时钟的振荡节律是气缸节律的电子学转译。每转译一次,节律的载体从肉体变成铁,铁变成油,油变成电,电变成光,光在光纤里以每秒二十万公里的速度把节律传遍全球。
节律传到女儿芯片版图上的那一条条金属走线里时,被固化成疏-密-疏的连线密度分布。那个分布不是女儿有意设计的——她在布局时直觉觉得这样布线比较“顺”。她觉得“顺”的原因,在她小脑的运动程序存储区里。那里存着外婆缝棉袄时针脚的疏密节奏,存着母亲拆棉袄时手指的用力节律,存着她自己小时侯在泡桐树下第一次站稳时前庭系统的平衡节律。所有这些节律在女儿降生之前就已经蚀进了她的基因表达谱——不是基因序列本身,是表观遗传。DNA甲基化模式影响运动皮层和小脑的发育,组蛋白修饰调节突触可塑性相关基因的转录水平。母亲在怀孕期间的手指运动经验,通过内分泌和表观遗传标记,影响了胎儿运动系统的初始校准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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