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还在沉睡，太阳也没有爬上来。雾气沿着重叠的山影逶迤前行，仿佛远处的大海。海声很远，浪涛撞击岩石的动静显得格外虚弱，就像天尽头的那抹红点。云朵的边缘已被阳光染醉，但始终照亮不了前进的方向。
藤田信二一路呆滞，既没说话，也无表情，就像个还会呼吸的死人似的，直直地盯着被黑暗笼罩的前方。
谁让他倒霉呢？五分之一的概率，他一下子就抽中了。他被他们摘了一颗肾，脚也因为逃跑而受过重伤。他本就是个残疾，所以对于其他四个相对健全的人来说，还真是最适合的牺牲品——他跑不快，也跑不远，与其在逃跑时被人抓住，被人打死，还不如用他那可悲的生命，为他们铺上一条通往自由的路呢。
尼克用余光打量着他，冷漠地想。
三辆面包车停在‘巨鳄’的一只脚边。车门拉开，冷风灌入，还未做好准备的困倦瞬间溜走，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也一并涌向未知的地带。拿着镐下了车，巨大的山影就像一堵巨大的墙，仿佛将那不可察觉的天空，都隔绝在了外面。
排队，集合，像兵士一样。十个饱经磨难的人摇摇晃晃地立在风中。尖叫鸡走了过来，带着三名手下。他像老板似的背起手，在他们面前踱了一会儿步，然后说，“都能不能精神点啊，这是上工，不是上坟，别一个个都跟死了妈似的行不行？嗯？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别忘了，是谁在你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你们一条活路。是老板，是我们灰鳄帮！昨天晚上呢，我和老板特意算了下账，发现每人每天六块，根本包不住成本，甚至连你们欠的利息都不够，所以呢，我就提议涨到十块，可老板心善，可怜你们，体恤你们，说一天八块就行。”
要是八块我就不跑了……尼克心想，八块，加下班的话，确实能完成……
谁知尖叫鸡突然话锋一转，“但我不忍心啊！这样哪行？老板是心善了，可众兄弟呢？帮派的发展呢？都不要了是吗？所以我据理力争，把你们的指标提高到了十块。当然了，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我知道你们累，你们辛苦，觉得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但你们要明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果不想继续过驴拉磨的日子，那就麻溜点，利索点，勤快点，精神点！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更快地还清债务，为自己争取到自由之身，重新做人！我也这是在逼着你们成长，也是在逼着你们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多挖两块，看着难，实则没那么费劲，你可以在冷却剂注入的时候，去操作另外一块呀，你还可以抽出中午休息的时间呀，手脚再麻利点，我相信一天十块根本不是个事。”
他顿了一顿，又道，“想想看，你们是想在这里耗上一辈子呢，还是咬咬牙，拼上一段时间，给自己换一个自由身？这笔账，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搞清楚。所以，你们应该感谢我，感谢我给了你们这个更快赎罪、更快自由的机会！是我，把一条看似更艰难、实则是唯一捷径的路，指给了你们！”
我他妈真谢谢你了……
“尼克，你率先表个态吧。能不能完成？”
能，别说十块，二十块都行，反正老子马上就跑了。
“能。”
“什么？大声点，我没听见。”
“我说能！”
尖叫鸡笑道，“这才对嘛，态度很好，口头奖励。”他环视了下众人，“那你们呢？”
或高或低，或不愿或违心的附和声响起。
尖叫鸡满意地点点头，“从今天起，谁要是能圆满完成，晚餐就会多一碗糊糊。但谁要是完不成，哼，那就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了！听明白了吗？要是听明白了，就给老子干活去！”
日头冒出一点头，天边微微亮，但就像被冻住了似的，炙烈的感觉根本没有，仿佛是一只灯泡，孤悬在云朵之上。
戴上防毒面具，将众工具抬至山脉前，呼噜噜的机器轰鸣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众人开始做工。
有些事是轻车熟路的，比如插入冷却棒，保证‘寒颤夫人’的履带顺利运行。这时候的尼克就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了，或者将大脑放空。这时候的他也是最安逸、最安全的。
但有些事就必须聚精会神了，否则一个不小心，毒气就会从‘神骸’中喷涌而出，从而结果所有人的性命。
一块表皮被完全冻结，他提着榔头与钢锥向前，开始做起‘去壳’的工作。力道要一致，着力点还要稳，他一点都不敢懈怠。冰渣飞旋，龟裂出现，外壳碎掉。巴赫提着稿子走来，开始大力夯击。一枚核心被取出，尼克接手，将其置入密封罐中。
“得想办法到高点的地方去。”这时，巴赫突然压低声音对他说，“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发现‘环岛游’的那帮货根本不会走这条路……这边不靠海，那边才靠……”
尼克惊慌道，“那咋办？”
“你是组长。你去跟尖叫鸡说，山上的神骸，应该更好。山下的都是残次品，山上的有战舰的。你就说你要带我们上山。”
“这不是扯谎吗？皮尔斯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万一尖叫鸡知道我撒谎了……”
“皮尔斯又不在，他哪里能知道？”
“可……”
“不想跑了是吗？你还真想给他挖十块不成？咱们两人，干他妈一小时才能弄出一块……你不会算时间吗？小子，赶紧去，要是谁都跑不了，我他妈绝对不会放过你……”
巴赫晃晃他那沙包大的拳头。
尼克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尖叫鸡了。
敲开车窗，尖叫鸡不耐烦地问道，“咋了，干啥？不去干活找我干鸡毛？”
“鸡哥……我想带人去山上挖……”
尖叫鸡露出疑惑的表情，“去山上挖？好好的不在底下弄，去山上干鸡毛？不怕摔死？那可不好上啊。”
“可山上的神骸品质更好……皮尔斯说过，战舰的核心几乎全在上面……鸡哥，我也是想早点自由……”
尖叫鸡看向近乎九十度角的峭壁，凝神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道，“行，去吧。但别摔死，你他妈要是摔死了，老子就赔大了。”
“不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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