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标看过文书，面色凝重地对顾正臣道：“军改事大，顾先生准备好了吗？”
顾正臣苦涩摇头，回道：“殿下，臣航海八万里，辗战四方，也算得上身经百战，每战，打的都是有准备之仗。可这一次，不一样。再多的准备，臣也不能预测得了所有人心，不能精准判断将校的心思。”
朱标自然知道这件事的危险，毕竟改革这种事，自古以来，都不是一件好办的事。
回顾历史中的变革，诸如魏国李悝变法、吴起变法、秦国商鞅变法、唐朝永贞革新、宋代王安石变法等等，虽然有些变法取得了一些成效，但大部分结果不是人亡政息，便是人走茶凉，回归旧制。
商鞅变法虽然成功了，但他本人的下场极是凄惨，永贞革新百余日后，便是二王八司马……
军改，触动的是勋贵、将校集体的利益，这件事一旦遇到巨大阻碍，或是因为某些原因推动不下去了，朝廷必须给这些人一个交代以平息怒火。
什么交代？
显而易见！
但这绝不是朱标愿意看到的结果，也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
面对顾正臣的凝重，朱标坚定地说：“顾先生放心，大胆去做，这件事，父皇与孤，会全力支持，毫无保留地配合你。”
军改是不得不做的事，虽然还没有那么紧迫，但是——
不能什么事都交给子孙后代，制度建设的问题，必须在开国之初的几十年确定下来，在这个时代确定下来。
朱标熟知历史，也清楚皇室的继承人迟早会出问题，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秦汉、隋唐、两宋，那么多皇帝，真正称得上明君的屈指可数，大部是庸碌、无能乃至昏聩之辈。
为了后世利益，为了长远考虑，只能这个时候去做。
否则，再没机会。
这个时代，父皇还在，开国诸国公大部还在，顾先生还在，自己还在。
再过二十年，父皇走了，徐达、李文忠等人走了，顾先生也不在了，甚至可能自己也离开了，朱雄英能办这种事吗？
不能！
得罪那么多勋贵，面对如此大阻力，他未必能做，未必有魄力去做，甚至还会出于稳定的需要，会进行大部妥协与局部改良，这是他的极限了。
因为他缺乏足够的威望，没有充分的条件去军改！
洪武朝，条件最好！
这两年，条件最好！
军改必须要做，也必须在这一代人中去做完成！
为的是大明未来百年乃至更久的国运！
军烂了，国家距离结束也就不远了，这是历史的教训，大唐不正是如此吗？
唐初，玄甲军威名赫赫，军队战力无双，灭了多少国，威吓了多少敌人？可到了李隆基时，一场骊山阅兵，搞成了笑话，毫无军容军纪，老弱疲师一堆……
最令人费解的是，那次阅兵之后的大唐，还是没建立起来一支强大的军队。
开元盛世啊，没有盛在军队。
安史之乱后，盛唐不再！
要知道，安史之乱距离大唐开国不过区区一百三十七年，距离李世民去世一百零六年，距离李治去世仅仅七十二年！
强大的军队崩溃，不过区区百余年。
大明呢？
要想跳出这个圈子，就必须军改，彻底的军改之后是彻底的新军之策，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军队在一百多年以后，依旧保持着相当强大战力！
以史为鉴！
前车之鉴！
这就是最根本的动机，哪怕难走，哪怕压力与阻力巨大，一样要做。
朱标拿出了朱元璋亲自写的圣旨，郑重交给顾正臣：“父皇在旨意里说了，军改事宜，悉听先生决断，一如过去，便宜行事，准先斩后奏！”
顾正臣接过圣旨，谢恩之后，肃然道：“臣定不负陛下与殿下！”
出宫。
林白帆牵着马车迎着顾正臣，神色有些怪异。
顾正臣见林白帆眼睛看向马车里，摇了摇头，上了马车，言道：“信国公若是有事，大可去府上，这么热的天，挤在一个马车里多不好受。”
汤和看了看顾正臣并不飘逸的袖子：“圣旨拿到了？”
顾正臣凝眸：“你知道？”
汤和微点头，见顾正臣抽出圣旨，神色如常，皱眉道：“你还没看？”
顾正臣笑道：“殿下已经说了，老样子，便宜行事。虽然有这几个字，可信国公，前面的路一样不好走啊，毕竟这次面对的是自己人，是许许多多为大明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将校！”
汤和靠在一旁：“你最好还是看看，现在的你，职务可是大得吓人。”
顾正臣愣了下，展开圣旨，瞳孔微凝：“大都督？”
汤和目光中带着几分羡慕：“小子，大都督府自设置到改为五军都督府，担任大都督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朱文正，一个是曹国公！皆与陛下有血缘之亲，而你，是唯一的例外。”
顾正臣难以置信：“可是大都督府都不存在了，哪里来的大都督一职？”
五军都督府最高只是左都督、右都督，只有水师都督府才有大都督。
汤和指了指圣旨：“陛下说有，那就是有。大都督府改设五军都督府没多少年，不管是国公侯爵，还是寻常将校，他们都知道大都督是个什么官职！换言之，你现在掌管着天下兵马。”
顾正臣看着圣旨，有些叹息。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以掌管大明兵马。
更没想到，这一道任命，不是为了打仗杀敌，开疆拓土，而是为了这得罪人的军改……
也是，没有兵权，你军改个试试，谁听你的啊。
只有兵权在手，别人才懂得敬畏，可以安静下来听完自己的话。
顾正臣将圣旨卷了起来，看着老谋的汤和：“还有什么事瞒着我，陛下既然给了我兵权，你也知道这份圣旨的存在，那陛下总不会安稳的，还在中都避暑吧？”
汤和摇头：“陛下的盘算我不知道，但陛下吩咐了，若是事态需要，水师都督府要全力配合你行事，我，代表的是水师，为你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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