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争论与分裂,远不止这两家书院。
过去这一年多,不用李杰刻意打压,江南儒学内部已经实质分裂。
严格来说,大明的儒学跟春秋时期已经没了多大干系。
字,还是那些字,内核却南辕北辙。
毕竟,改起来太容易了,只是简单的句读不同,都能催生出完全不同的含义。
谁掌握了释经权,谁就能重塑经典。
发展到大明,儒学早就成了一个缝合怪,这里拼一点,那里凑一点,不利于大明的,改改。
有利的,重点讲,大讲特讲。
换而言之,儒学是一门很灵活的理论,相应的,真正读懂了微言大义的士子,也有着极强的适应性。
所以。
当看到江南蒸蒸日上,看到‘沈大帅’全力推广新学,自然有人投奔新学的怀抱。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古今同理!
只要能货与帝王家,能一展抱负,新学?
我也可以学!
我也可以进步!
显然。
钱允升便是这类人。
他看得明白。
新时代已经到了,如果继续抱着旧时代的那套东西,儒学有没有前途,他不知道。
自己肯定是没前途的。
今日这场决裂,不过是他改换门庭的第一步。
虽然李杰没有专门打压传统学派,但士林的动向,每月都会汇总到帅府。
这天,钱方汇报完近期士林局势,又递上一份来自松江的密函。
“大帅,松江府传来消息,徐阶的管家徐忠到了华亭县,托人递了话。”
“哦?”李杰意外道:“徐阶不是寓居金陵吗?他想做什么?”
“对。”
钱方躬身道。
“徐阶托人带话,说自己年事已高,只想落叶归根,回松江养老,不知大帅治下,容不容得下他这一介布衣。”
“你回他四个字,一视同仁。”
李杰对徐阶可没什么滤镜,或者说,他对所有名人都不在意。
到了他的地界,没有前首辅,也没有什么海青天。
有的只是麾下百姓,只要遵守法规,不论是为官,为民,还是为商,都一样。
“是,属下明白。”
钱方应声退下,对这个答案,他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
一个前朝阁老罢了。
还值得大帅另眼相看不成?
没那个道理!
……
松江府。
华亭县。
徐忠站在田埂上,望着田里绿油油的稻苗出神,这里还是跟上次回来一样,没什么区别。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田册更新了。
这里已经清丈过一遍,隐田尽数被清了出来,再没有谁能仗着身份逃税。
还有一个变化很快也要来了。
纳粮。
搁在从前,别说丈田纳粮,就是县衙差役,也不敢轻易踏徐家的田界。
但。
‘沈一石’不一样。
这次回松江,他还留意到市井里的变化。
酒楼茶肆里,人们聊的不再是谁家又卖了田、谁家子弟中了秀才。
出海经商、南洋航路、新学招考,这些话题,反倒更热闹。
松江府纳入‘沈一石’的势力版图后,哪怕是南直隶的‘边境’,仍然没人逃。
该逃的,能逃得,早就跑了。
“忠爷?您怎么回来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嗯?”
徐忠转身一瞧,是他认识的一个老佃户。
“王二哥,你这是上工?”
“是啊,咱庄稼人,除了种田也没别的本事。”老王笑着应道,气色红润,看着比从前精神多了。
“看你样子,日子过得不错?”徐忠试探着问。
“好着呢!”
老王咧嘴一笑,指着田里的稻子。
“忠爷您看这苗,比往年壮实多了!沈大帅派了劝农司的先生下来,教咱们沤肥、轮种,还发了新稻种,产量能涨两成。”
“连税赋都算得明明白白,按田亩交,再没人敢借着丈田、收粮讹诈咱们,这日子啊,是真有奔头了。”
又寒暄了几句,徐忠背着手慢慢走下田埂。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
老爷说得没错。
人心所向啊。
几天后,带着回信的徐忠,连夜赶回了金陵。
“老爷。”
徐阶放下手里的《古今通鉴》,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老仆。
“回来了,那边怎么说?”
“沈大帅只回了四个字,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
徐阶低声重复了一遍,先是一怔,随即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果然啊,雄主从来不担心‘残党’。
“徐忠。”
“小的在。”
“你可知老夫这一生,最佩服两个人是谁?”
“老仆愚钝,猜不到。”
“你啊。”
徐阶轻笑一声。
“四十年宦海,老夫第一个佩服的人便是嘉靖,帝王心术炉火纯青,四十余年牢牢把控朝局,无人能及。”
“这第二个,便是这位沈大帅,有他在,大明朝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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