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冰尸没有半分杀伤力,不会扑人噬咬,不会主动靠近生人,甚至连自己在走都未必知晓。
可它们身上那股散不开的阴怨寒气,却像数九寒天里的冰水,悄无声息地往人骨头缝里钻,稍不留神,便会被勾动心魔,陷在他们临死前的绝望与冰寒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就这么顿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的冰尸,不过是一呼一吸的功夫,等他再抬眼往前看时,前方的雪地上,早已没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漫天风雪里,只有无尽的白,还有林边游荡的冰尸。
刚才还在几步开外、连脚步声都能隐约听见的骨法拳传人,就像是凭空融进了这场风雪里,连半点声息、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刘醒非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低头去看脚下。
雪地上,还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从他脚边往前延伸,一直探进密林的阴影里。
那脚印的步幅、深浅,甚至鞋底边缘的纹路,都和刚才带路的年轻人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地证明着,片刻之前,那人还稳稳地站在这里。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立刻提气纵身,顺着那串脚印追进了密林。
林子里面的风雪更密了,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砸下来,几乎要糊住人的眼睛。
耳边全是风卷着雪打在树枝上的簌簌声响,间或夹杂着冰尸拖过雪地时,冰壳摩擦雪面的、细微又刺耳的声响。
刘醒非的目光死死锁着脚下的脚印,一步不落地往前疾行,可任凭他把脚步放得多快,往前望出去,始终只有白茫茫的雪、裹着厚雪的树,还有偶尔在林影间晃过的、冰尸的影子。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出现过。
更让他心往下沉的是,脚下的脚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停落下的风雪填平。
起初还能看清鞋底的纹路,后来只剩下浅浅的一个轮廓,再往前追,连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
风雪无休无止地落下,把那点仅存的踪迹,一点点、一寸寸地抹得干干净净。
刘醒非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密林深处,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裹着厚雪的树木,像无数个沉默伫立的鬼影,分不清哪棵是来时见过的,哪棵是前路的。
风雪还在耳边呼啸,脚下的最后一点脚印,已经浅得几乎要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再往前,便是一片平整无痕的白雪,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而那些原本只在林边游荡的冰尸,不知何时,已经隐隐围在了他的四周。
他们依旧没有扑过来,依旧隔着几步远,漫无目的地来来回回走着,可身上那股阴怨寒气,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慢慢收紧,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中间。
漫天风雪,无边林海,他彻底失了带路者的踪迹,也失了来时的方向。
风雪卷着碎雪,在密林中打着旋儿呼啸,天地间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连脚下的积雪都泛着刺骨的冷光。
刘醒非站在原地,指尖刚凝起的真气又缓缓松了劲——围过来的冰尸,根本没有半分要扑杀的架势。
这些死物和传闻里凶戾的行尸全然不同,一个个像失了魂的二傻子,脚步虚浮拖沓,冻得青黑僵硬的胳膊微微往前伸着,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厚冰,连半点焦点都聚不起来。
他们是凭着死人仅剩的一点本能,循着生人的气息往这边挪,可真的凑到刘醒非身前三步远,感受到他周身流转的滚烫生气时,又齐刷刷顿住了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直挺挺站在原地,彻底陷入了发呆。
有的嘴微微张着,下巴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也浑然不觉;有的眼珠慢吞吞转了半圈,又定在半空,连眨眼都忘了;更有甚者脚下踩滑,冻硬的身子重重砸在雪地里,也不知道疼,就那么仰躺着瞪着飘雪的天,半天都爬不起来,连自己为什么摔倒都搞不明白。
死不自知,连混沌都是懵懂的。
刘醒非心里一沉,瞬间把前前后后的关节串了个通透。
难怪这林子进来就像进了无迹可寻的沙漠,辨不清东西,找不到来路——这根本不是什么人为布下的迷阵,是天地造化形成的生死界!
是这片极寒之地,千百年里无数闯进来、迷迷糊糊冻死在林子里的人,用他们生死不分的混沌、散不尽的茫然怨气,硬生生在活人与冰火岛之间,隔出了一道无形的界壁。
这些冰尸,就是这道界力的核心。
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没搞懂自己在哪、要往哪去,死了依旧困在这片林子里,连生死都分不清。
正是这种极致的混沌,才能隔绝阴阳,藏起冰火岛真正的模样,形成这处进得来、出不去的冰火秘境。
而他此刻,正完完全全陷在了这道生死界的正中。
带路的那个骨法拳年轻人,早就没了踪影。
别说背影,连最后那点浅浅的脚印,都已经被风雪彻底填平,脚下的雪地一片平整,仿佛那人从来就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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