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外风雪如刀。
林重掀开帐帘时,北疆的寒气灌进领口,在脖颈上凝出一层薄霜。三个人站在营门外——为首的妇人约三十余岁,一身素白孝服,面容枯槁如冬日落尽的枯枝。她手里握着一封血书,白布上的血字已被风雪打花,但“冥证局功法,害我夫君性命”几个字仍清晰得刺眼。
林重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声音压在风雪里:“在下冥证局总领林重。敢问——”
“我叫周余氏。”妇人打断他,声音不尖锐,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冰面上,“我夫君叫周铁山。他攒了三年灵石,买你们一本功法。他信冥证局,信赵甲的名号。现在他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干的。泪早就流干了。
林重沉默了片刻,侧身抬手:“里面请。”
周余氏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她弟弟,金丹初期,腰间别着一把满是缺口的长刀;另一个是周铁山的师弟,金丹中期,脸上挂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两人警惕地盯着林重,像盯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周余氏摇了摇头:“我不进去。我只问一句话——赵甲知道这事吗?”
林重还是将她请入了偏帐。
热茶奉上,在案上冒着白汽。没有人碰。帐帘没有放下,风雪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周余氏坐在客位上,脊背挺得笔直,血书摊在膝上,双手交叠压着布角,像是在压着一块墓碑。
林重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
“赵甲不知道。他正在闭关,冲击大道境。这件事——是我压下来的。”
周余氏的眼神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得深。一刀一刀地割,不紧不慢。旁边她的弟弟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案几上,茶杯跳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你——”
周余氏抬手,按住了弟弟的手腕。她看着林重,声音平稳得可怕:“所以冥证局总领,故意隐瞒了一条人命。”
“是。我负全责。”
林重的语气没有任何推脱。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但我需要说清楚——那批功法有缺陷。不是八成效果的问题,是根基不对。周铁山之前修的是黄品功法《小周天诀》,他买的那本圣品功法《天罡诀》赝品,经脉运转路线完全不同。黄品走的是十二正经,圣品需要打通奇经八脉。我的人提醒过他需要重修经脉——管事在备注上写了‘客人说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册留底账本,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放在案上。页面已经被翻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
“但他不知道。他说‘知道’,只是觉得自己懂了。他不知道重修经脉意味着要从头开始,意味着之前几十年的黄品根基要全部推倒重来,意味着冲关的风险比普通突破高出十倍。我们的人没有确保他真正理解。这是我们的错。是我的错。”
周余氏低头看着那行字:客人说知道。四个字。一条命。
她的手指在血书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说这些,”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能让我夫君活过来吗?”
帐内安静了很久。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几近熄灭。林重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任何回答都是徒劳。他站起来,解开外袍的系带。内里穿着一层薄甲——冥证局高层护身灵甲,圣品,能挡神海境全力一击。他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纯黑铁质,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冥证局总领的阵纹印章。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周余氏面前。
“冥证局总领令。你可以拿走它,去西灵城、广阳城、任何一座分阁,换你想要的一切赔偿。灵石、功法、丹药,随你开口。这张令牌值一座城。”
周余氏低头看着令牌。纯黑的铁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阵纹繁复精密,是冥证局最高权限的凭证。她看了很久,久到林重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苦的笑,像是嘴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药。
“我不要灵石。”她把令牌推了回去,“我也不是来要赔偿的。我来,是想看看——那个在仙台大陆卖假货的赵甲,他知不知道他卖的东西能杀人。”
她站起来,收起血书,转身走出偏帐。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会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
帐帘落下。林重独自站在案前,面前是周余氏留下的血书——她没有带走。布角还在往下滴雪水,把桌面洇湿了一片。他没有收走它。就那么摊着,像摊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同一时刻,赵小满蹲在赵甲闭关的山洞口。
他已经等了很久。具体多久记不清了,只知道带来的那筐灵果已经吃掉了一大半,果核被他整整齐齐地排在石阶上——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像一排列队的士兵。这是他的习惯,赵甲教他的:等人等得无聊的时候,就找点事做。他把果核排成一排,觉得自己排得还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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