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哨兵的急报就从石林前线传回了联军营地。传讯玉的光芒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一闪一灭，像是垂死者的脉搏。
中军帐内，荆南站在姜承空置的椅子旁边。那张椅子一直空着，没有人去坐，也没有人提议撤掉。椅背上还搭着姜承的一件外袍，衣襟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姜承的血，是他背伤员时沾上的。医修说可以洗，但没人拿去洗。
“青石镇。人口约五千。”荆南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一座标了红圈的小镇上，“如果他屠了，就是第五座城。”
帐内烛火通明。韩伯符坐在左侧首位，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上次被流云指风洞穿的伤口还没愈合，每次呼吸都会牵动，疼得他额角青筋微跳。但他还是坐在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梅千鹤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堆碎裂的阵玉，她一块一块地检查，像是在清点阵亡者的遗物。
白朔的担架摆在角落里。银背苍狼化为人形，左腿缠着夹板，那只被仙术打烂的左眼窝深陷下去，空洞洞的。但他把担架立了起来，半坐着参加作战会议。
赤瞳蟒王的蛇尾上还留着白朔那一战后未完全愈合的疤痕，鳞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他站起身时蛇尾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去。”
荆南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你一个人去，和白朔结果一样。重伤回来，或者死在那里。”
蟒王的蛇瞳收缩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无力。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感觉。明明有力气，明明还能打，但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正面硬抗，没人能挡住他。”荆南把地图摊开在案桌上，手指沿着青石镇外围画了一条线，“但我们可以拖。”
青石镇位于一条狭窄的河谷中，两侧是低矮丘陵，地形不适合大规模伏击。但镇前三十里有一片石林——上古战场遗迹，遍地残阵碎片。那些阵盘碎了几万年，早就无法激活，但阵纹的残余灵力还在，可以在短时间内干扰仙识的准确性。
荆南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残酷。联军分成三波轮换。第一波负责正面牵制，接触半盏茶后立刻后撤，不恋战。第二波利用石林中的残阵碎片布置灵力干扰，配合远程火力消耗流云的护体仙光。第三波接应前两波撤退，用传送阵盘把伤员送回后方。
每波接触不超过半盏茶。不以伤敌为目的——伤不了，也不需要伤。只拖延时间。
“白朔拖了一炷香。姜承拖了半盏茶。”荆南环顾帐内众人，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我们需要拖一日。每一波撤下来的人，可能回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
“谁愿意去第一波？”
韩伯符第一个举手。动作干脆，没有犹豫。然后蟒王举起了缠着绷带的手。然后荆南自己。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我也去。”
赵路遥站了起来。雷枪横握在手，枪身上的雷纹在烛火中明灭不定，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被锁在金属里。他肩头的伤还裹着绷带——那是上次在石山封印外被石战天的碎石击中留下的旧伤，还没好透。但握枪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只修炼了十几年的年轻人。
荆南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你化神境。”
“我知道。”
“流云是登仙境。差四个大境界。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我知道。”赵路遥的语气没有变化，“我不正面打。我的雷法速度够快，可以当诱饵。他追我，你们牵制他。他追你们，我骚扰他。”
荆南看了他几息。不是犹豫——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然后他看到了赵路遥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逞强，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冷而烫的东西。
“别逞强。”荆南说。
“不会。”
沈冰凝站在赵路遥身后。她没有说话，白袍在帐内的微风中一动不动。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冰剑的剑柄，修长的手指扣在剑格上，关节微微泛白。不是要阻拦他——是要和他一起。赵路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但他知道她会跟上来。他一直都知道。
联军赶到青石镇外时，晨光刚刚爬上河谷两侧的丘陵。
流云已经在了。
他站在青石镇入口的石桥上。桥是青石板铺的，桥下是结冰的河面，桥头有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他就站在桥中央，青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双手负在身后。没有武器，没有阵势，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和他周身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仙光。
他在看青石镇。镇上空飘着炊烟——那是早起的镇民在做早饭。炊烟很淡，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几乎看不见。但流云看得见。他仰着头，看着那些炊烟，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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