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曲阳城南门,虎贲营的攻势已持续半个时辰。
孟渠立在北城墙的黄旗下,看着城南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看着那些蚁附攻城的汉军士卒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城头,又一波波被击退,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城下的喊杀声隔着整个城池传来,沉闷如雷。那声音里混杂着金铁交鸣、弓弦震响、惨叫哀嚎,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城南上空的烟雾越来越浓,黑烟裹着火光冲天而起,那是城门楼被火箭引燃了——城楼早已烧成空架子,只剩几根焦黑的立柱戳在那里,像烧焦的手指指着血色的天空。
“渠帅!”
孟渠猛地回头,看见张仲从台阶下冲上来。他浑身是汗,甲胄上溅满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冲到孟渠面前,大口喘着气,嘶声道:“渠帅,南门……南门要破了!”
孟渠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张鼎不是在守着吗?”
“顶不住了!”张仲的声音带着哭腔,“汉军太多了!那些虎贲营的狗贼,一个个像疯了一样,城头已经失了三回,又夺回两回,兄弟们死了一大半!张鼎渠帅让我来报信,说再没有援兵,南门必失!”
孟渠咬紧牙关,腮帮的肌肉高高隆起。他转头看向城下——城北的空地上,还蹲坐着三四千老弱。那是最后的预备队,说是兵,其实不过是些拿着竹竿木棍的农夫,有的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赤着膊,裹着破麻布,蹲在那里瑟瑟发抖。他们身旁,是他们的妻儿老小——城中无处可去,只能跟着大军,躲在城墙下。
孟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张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在!”
“你去北城墙,把所有能战之人都给我集结起来——不管男女,只要能拿动刀,能拉开弓,都给我叫上。”
张仲一愣:“渠帅,您是想……”
孟渠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南边。那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已经能分辨出汉军冲锋的号角声——那声音短促而尖锐,一声接一声,催命一般。
“我去南门。”孟渠说。
张仲大惊,一把抓住孟渠的手臂:“渠帅不可!您是主帅,怎能亲身犯险!让某去!”
孟渠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张仲,咱们有多少兄弟?”
张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两万?”孟渠惨然一笑,“不对,是一万。另外那一万,是他们的妻儿老小,是跟着咱们逃难的老百姓。人公将军把这一万人交给我,让我守住下曲阳,等他回来。现在,南门要破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孟渠,从不抛弃兄弟。”
张仲的眼眶红了。
他跟着孟渠一年了。从冀州起事,到转战河北,到退守下曲阳,他见过孟渠运筹帷幄,见过孟渠冲锋陷阵,见过孟渠笑对生死,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不是绝望,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死志。
“渠帅……”张仲的声音哽咽了。
孟渠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在夯土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匹白马拴在城墙根下,正在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背上没有鞍鞯,只有一条破旧的麻布垫着——真正的战马早就死了,这匹马是从百姓手里牵来的,本是拉车的驽马,性子温顺,此刻却也被远处的喊杀声惊得直打响鼻。
孟渠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他的白袍已经染满血污,银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头上的帻巾早不知丢在哪里,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但他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股气势,竟让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黄巾士卒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
“渠帅!”有人喊。
“渠帅要去哪里?”又有人喊。
孟渠没有回答。他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小跑起来,沿着城墙根,向南奔去。
身后,张仲嘶哑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跟上来!渠帅去南门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那些蹲在城北的老弱纷纷站起,抓起身边的武器,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他们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只知道渠帅去了南门,渠帅在前面,他们就要跟着。
孟渠策马狂奔。
沿途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
一处坍塌的民房前,一个黄巾士卒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眼睛还睁着,望着血色的天空。他的身旁,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拼命摇晃着他的身体,哭喊着“阿爹、阿爹”。
一条巷口,几个老卒倚墙而坐。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甲胄,手里握着长刀,却已经没有力气站起。看见孟渠驰过,他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孟渠厉声喝道:“坐着别动!”老卒们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卒举起刀,冲着孟渠的背影嘶声喊道:“渠帅,杀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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