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邺城时,天色已经暗了。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早,不过申酉之交,暮色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城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昏暗里。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从门缝里透出几线昏黄的灯光。偶尔有几个晚归的行人,裹紧衣袍,低着头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郭嘉坐在车辕上,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竹林。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凉飕飕的,钻进衣领里。他把衣襟拢了拢,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这一路上,李怡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很。
郭嘉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竹林已经近在眼前了,那些青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发黑,像是无数根竖立的墨条。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车夫在竹林外勒住了马。郭嘉跳下车,走到车厢后面,掀开车帘。
李怡萱坐在里面,抱着包袱,低着头。车厢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两道淡淡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在暮色中闪了闪,又暗了下去。
“到了。”郭嘉说。
李怡萱点了点头,慢慢地从车里出来。她下车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郭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细,细得像是一根枯枝,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骨节的硌人。她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郭先生。”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哑。
郭嘉松开手,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向竹林深处走去。心然在门口等着,一袭白衣,站在暮色里,像是一株开在荒原上的白花。她看见李怡萱,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路,轻声道:“他在后堂。等了很久了。”
李怡萱低着头,从心然身边走过。走过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停下来,可她没有停。她加快脚步,向后面走去。
郭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问,郭嘉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心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怎么了?”
郭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累了。”
心然没有再问,只是转过身,向厨房走去。“我去热饭。”她说。
郭嘉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暮色中的竹林,站了很久。
后堂里,灯火摇曳。
孙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的眼睛没有看竹简,而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手炉,已经凉了,他也不去添炭,只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今天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左丰今日又问了他许多话。从早上问到午后,从府库问到乡里,从赋税问到兵事。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陷阱。他答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要掂量,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露了什么破绽——不是言语上的破绽,而是那种藏不住的疲惫。左丰那双眼睛太毒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人,什么看不出来?他看见左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了然。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看见了猎物身上的伤口。
他不去想了。想也无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
孙原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心然来送饭,便轻声道:“阿姐,我不饿,先放着罢。”
脚步声停了。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心然。
孙原转过身,看见李怡萱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过。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孙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雪儿,你怎么回来了?”
李怡萱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门口,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比前几日更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那件半旧的皮氅,望着他面前那卷一个字都没看的竹简,望着他手边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炉。她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放下包袱,走过去,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她蹲在他身边,仰着头,望着他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红红的眼眶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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