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见旁边一家茶楼的生意极好,当真是高朋满座,一堆闲人围着一个年逾古稀的说书先生,那说书先生正说的唾沫横飞,看着十分精彩。
想着父亲前些日子跟他说过的话,便想进去听听他会不会讲述自己的故事,随即款步走进茶楼。
茶博士礼貌地过来迎接,见他虽然年少,但是气质高雅,衣衫华贵,显而易见是官宦子弟,连忙将他请进靠里的一间雅座,很快送来热茶和点心。
张崇义悠然自得喝了几口茶,饶有趣味地打量着那个衣衫简朴的说书先生,见他须发皆白,白眉极长,眸子里精光闪闪。
虽说脸上的皱痕极其深刻,不知是一时的错觉,还是短暂的眼花,张崇义猛地察觉到他的太阳穴上时而泛出一股奇特的氤氲紫气,那紫气却像是山溪里的游鱼转瞬即逝,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
他蓦然一惊,死死地盯着说书先生,然而再也没有看到过那股紫气。
说书先生先是说了几段古代名将的故事,比如霸王扛鼎、破釜沉舟等,许多故事原本早就流传甚广,众人知之甚详,但是在老人极具魅力的讲解下,别有一番滋味,众人仍是听得津津有味,连连喝彩,不停地向老人的篓子里投掷铜钱。
大概半个时辰后,老人的眸子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旁边的张崇义,忽地话锋一转,拈须大笑起来,说道:“古往今来,人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英雄好汉。
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然而英雄永远是淘不尽的,毕竟是江山代有英雄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大旗的天下已是危机四伏,随时都会天下大乱,乱世才是英雄的用武之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然而有些人明明有着帝王之资,天生富贵,偏偏要学那些江湖莽夫到处乱闯,惹来多少杀身之祸。
这种人就像是西楚霸王项羽,明明可以顺天应人称皇称帝,偏偏要逆天而行,舍帝王之美誉而取霸王之凶名,如同舍美玉而求顽石,当真是可悲可叹。
可惜这种人不只是古代有,现代也有,据说我们幽州就有一个。此人出身贵不可言,身为镇北侯府公子,他不在幽州养尊处优,先是少年意气孤身走京城,后又为了一个红颜祸水,在永安城大肆树敌,弄得一路被追杀,差点身死运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却不以天下为念,爱美人不爱江山,这样的人何其愚蠢何其莽撞。”
他前面说的故事精彩文采斐然,这番话转的极其突兀,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他是在嘲讽镇北侯府四公子,如今的涿郡郡守大人张崇义。
张崇义与青衫宛丘的故事这些天传的沸沸扬扬,成了许多茶楼酒肆最为引人注目的谈资。
其他的说书人大肆宣扬他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和跌宕起伏的逃亡之旅,谁曾想到这个老人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抨击张崇义不知自爱。
虽说幽州从来不搞文字狱,不会因言获罪,但张家在幽州百姓心中如同神族崇高神圣,凛然不可侵犯,众茶客哪里受得了他阴阳怪气的侮辱,愕然片刻后,纷纷破口大骂道:“你这老东西满口胡言乱语,竟敢当众羞辱我们的四公子,呸,再也不听你说书了。”
众人一哄而散,有些人还嫌不解恨,走了几步后转身朝他啐两口,甚至将打赏给他的铜钱都捡了回去,那个原本装满铜钱的篓子很快就被掏空大半。
唯独正主张崇义好像遭到五雷轰顶一样,怔怔地盯着那个精华内敛的老人。
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故事固然有些失落,但是这个老人一身超凡脱俗的气质,以及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却像是霹雳落在张崇义的心头,震得他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老人,就像是提着张崇义的耳朵在教训。
帝王之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些话的分量着实重于泰山。
张崇义的手腕微微抬起,举起的茶杯悬在空中,那口茶半天没有喝下去。
“那些人都走了,这位公子爷,你有没有兴趣听我说段书呀?”
老人掸掉素衣上的浓痰,用旁边的茶水洗了洗手,笑眯眯地看着张崇义。
张崇义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波澜,心平气和地回了一句:“老先生的书太过深奥,在下学疏识浅,恐怕会领悟不到您书里的道理。”
“道可道,非常道。世上原本没有道,只是喜欢讲道理的人多了,才有了道。但是这些道理并非真正的道,真正的道理尽在不言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从来不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我只讲故事。要听吗?”
那茶博士刚去后院上了一个茅厕,回来时见到茶楼突然冷冷清清的,听书的客人全部走光,茶楼只剩下几个心思缥缈的茶客,不由大为惊讶,对那老人询问道:“舒先生,客人怎么都走了?今天天色还早,您老该不会是就要回家了吧?”
那个被茶博士称作舒先生的说书人笑呵呵捋须道:“估计是他们听腻了,想去别处听点新鲜刺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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