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外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那种急促的、带着怒气的砸门。是轻轻的、很有礼貌的三下——咚、咚、咚，中间隔着一秒，像有人在等着我给一个体面的回应。

我住十八楼。

这个点，不会有物业，不会有外卖，不会有任何应该出现在走廊里的人。

我没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在嗡嗡地响，被子裹得很紧，但后背还是凉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床垫在往外吸热气。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的，敲完了就安安静静地等着。我甚至能想象出门外站着一个人，垂着手，脸对着门板，等着我过去把门打开。

我不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就浊了，闷热，全是自己的呼吸，但我宁愿闷着也不想露出耳朵。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再响。

我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侧耳听。走廊里很安静，连电梯运行的声音都没有。我以为他走了，松一口气，翻过身去看手机。

亮屏的一瞬间，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这一次比刚才近。不是近一点，是近了很多——不是在门外，是在门里。

我僵住。

那个声音，从我卧室门外传来。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敲在我的卧室门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门关着，锁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走廊灯的光。走廊灯是声控的，我睡觉前没开过。

光晕里，有一双鞋的影子。

鞋尖对着门。

我屏住呼吸。

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就那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眼睛发酸、脖子发僵，久到我开始怀疑那是不是我的幻觉。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醒着。”

那声音很轻，像贴着门缝在说。不是耳语，是那种正常的、用来对话的音量，但因为太近了，反而让人觉得诡异——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应该就贴着门板。

我没回答。

他又说：“开一下门，我不进去。”

我还是没动。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比说话更让人发毛，因为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你不开也行，”他说，“我就说几句话。”

走廊灯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灯前面经过。那双鞋的影子里，又多了一双鞋。

两个人。

“十八楼，”第一个声音说，“其实挺高的。”

第二个声音没说话。但我看见影子里，第二双脚往前挪了半寸，鞋尖几乎抵上了门缝。

“他从窗户进来的。”第一个声音又说。

我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

窗户。

我猛地扭头看向床边的窗户——窗帘拉着，严严实实，我看不见外面。但窗帘底下，地板上，有一滩水渍。

很细的一线，从窗台边沿淌下来，流到地板上，洇成小小一摊。

我睡前关窗了。

我确定我关窗了。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开一下窗也行。”

我没动。但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滩水渍，看着它一点一点往外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窗缝里挤进来，身上的水淌了一地。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没有风。

那是有东西在窗帘后面，蹭到了布料。

“你不开窗，”门外的声音说，“他就只能从门走了。”

咚、咚、咚。

这一次，敲的是我身后——窗户玻璃。

我猛地回头。

窗帘上映着一个影子。人形，站着，脸的位置贴着玻璃，把窗帘顶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抬起手。

咚。咚。咚。

三下，节奏和刚才门外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没有头像。

“他在窗户外面了，开门吧，这样快一点。”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帘上那个影子慢慢把手放下来。它没有走，就那样贴着玻璃站着，等着。

门外的声音又说：“要不你自己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

窗外的那个影子开始敲玻璃。一下一下，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门外的也开始敲。咚、咚、咚。

两个声音渐渐重合起来，敲成同一个节奏。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不再是轻轻的、礼貌的三下——

是砸。

砰。砰。砰。

门框在震。窗户在震。整间屋子都在震。

我蜷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声音穿透被子，穿透耳膜，像直接砸在我脑子里。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我慢慢放下被子，睁开眼睛。

卧室门开着。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月光照进来，一地银白。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等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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