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抬眼，阙汉骞直视面色阴沉的汤克勤，语气铿锵，不卑不亢：“司令，属下明白军令如山。只是眼下上海六大军同处包围圈，21军、51军、75军、123军皆在前线死守。如今我两军悄无声息预备撤往舟山、台湾，其余四部全然不知。一旦我部撤走，防线瞬间撕裂，留下十万余杂牌将士在城内硬扛，任由共军合围，这……合乎道义？说的过去吗？”
此话一出，军部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场一众师长、副师长无人敢出声，一个个低头抿唇，神色复杂。有人暗自佩服阙汉骞敢直言进谏，也有人暗自心惊，生怕这番直言惹怒汤司令，惹祸上身。
汤克勤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原本沉重的面容此刻覆上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阙汉骞。
“阙军长。”他语速缓慢，语气冰冷刺骨，“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委员长手令在此，优先保全嫡系精锐，保存有生力量。战局至此，上海已是死局，没必要把全部兵力耗死在这里。”
“何为死局？”阙汉骞毫不退让，腰背挺得笔直，“我军尚且完整，防线未崩，各阵地火力尚存。如今不战而退，私自撤离，丢下友军做炮灰，传出去，我们五十二军、五十四军，颜面何存？国军颜面又何在？”
“颜面？”汤克勤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烦躁与冷漠，“兵败如山倒，眼下谈颜面何其奢侈？我问你，留着杂牌军死守，拖住共军进攻节奏，为我嫡系部队登船争取时间，有错吗？”
直白、冷酷、毫不掩饰的算计，赤裸裸摆在众人眼前。
刘玉章眉头紧皱，连忙侧身打圆场，抬手轻按阙汉骞肩头：“拨云！慎言！司令自有全盘考量，战局凶险，非你我能够揣测。”
一旁的刘梓皋也跟着附和，语气圆滑：“阙军长，乱世打仗，本就有取舍。杂牌本就战力薄弱，用来断后本就是情理之中。我等只需遵从军令，保全自身，不必多言。”
刘梓皋的话彻底刺痛了阙汉骞。他猛地甩开刘玉章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在场一众麻木冷漠的嫡系军官，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何为杂牌？75军吴仲直部昨夜还在杨树浦死守阵地，伤亡上千；51军连日阻击冲锋，官兵血肉糊满战壕！同为国军，同为流血拼命的袍泽，凭什么他们就活该留下来送死？凭什么嫡系就要背地里偷偷逃走？”
屋内一片哗然。几名师长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无动于衷，还有人眼中满是漠然。
汤克勤重重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桌面搪瓷水杯剧烈震颤，茶水溅出大半。
“阙汉骞！”他厉声呵斥，声音凌厉，“你是在质疑我的部署？还是在质疑委员长的决策？”
“属下不敢质疑委员长，属下只敢问一句！”阙汉骞毫不畏惧，抬声反问，“倘若今日调换位置，我五十四军沦为杂牌，被人背弃、被人当作弃子，司令又当如何？”
汤克勤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战功赫赫、却不懂圆滑变通的悍将。他心里清楚，阙汉骞战功卓着、资历深厚，不能随意降罪，可这番当众顶撞，无疑扫了他的脸面。
僵持之间，五十四军副军长杨文泉缓缓起身，走到军长跟前，轻声劝解道：“军长，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吴淞口船只有限，运力不足，根本承载不了太多守军同时撤离。优先保全嫡系精锐，是既定方略。”
作为副军长，杨文泉深知军长的为人，所以只能从其他方面进行劝说。
“运力不足，便该协同商议！”阙汉骞沉声反驳，“不该瞒着友军，偷偷跑路！我们夜里悄悄拔营，天亮之时，友军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军心必崩！到时候不用共军攻打，上海守军自行溃散！”
刘玉章轻叹一口气，心知阙汉骞性子刚烈、软硬不吃。他凑近低声劝道：“拨云，我明白你重情义，挂念吴仲直。方才我私下许诺，悄悄接他一同撤离，已是最大限度变通。剩下杂牌，无力顾及，乱世行军，本就如此残酷。”
“舍弃袍泽，谈何行军？”阙汉骞冷笑一声，眼神落寞又悲凉，“我们在昆仑关、在滇西、在腾冲，拼死血战，保家卫国，为的是军人道义。如今未败先逃，出卖友军，这般军队，何谈救国？何谈光复？”
这番话，字字沉重，砸在屋内每个人心上。
不少军官默默低下头颅，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们心里都清楚，此次撤退，本质就是一场自私的背弃。
汤克勤压下心中怒火，深吸一口气，收敛凌厉神色，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阙汉骞，我念你抗战有功，不予追究当众顶撞之罪。但我警告你，撤退命令已定，无可更改。今日会议内容，严禁向任何外军透露，包括75军吴仲直。”
“若是我非要通知？”阙汉骞抬眼反问。
汤克勤目光阴鸷，一字一句道：“那我便以扰乱军令、私通友军为由，撤你军长之职，军法处置。”
空气瞬间凝固。
黄浦江面的薄雾透过窗棂飘进屋内，裹挟着淡淡的硝烟，冰冷刺骨。
阙汉骞沉默了。
他手握兵权，麾下数万将士，若是自己被革职，五十四军群龙无首，下场只会更加凄惨。他可以不顾个人安危，却不能连累整军弟兄。
良久，他缓缓垂下肩膀，眼底傲骨尽数化为悲凉，沙哑开口：“汤司令，我服从军令。但我恳请您，至少给友军留下一纸通告，留一条生路。”
汤克勤没有丝毫动容，淡漠摇头：“不行。消息泄露，全线崩盘，谁都走不了。”
说完，汤克勤站起身，军装笔挺，面容冷硬，环视全场：“所有人听令！今夜子时开始，五十二军、五十四军分批向吴淞口码头集结，凌晨三点全部登船。重炮、辎重优先装运，非必要物资就地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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