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巷比黛洛缇斯想得要深。
她一边走一边问，费了老长时间，才终于找到乌鸦巷外的主街。
从主街拐进去的时候，还能看见光。走了不到一百步，两侧的房屋就挤了过来，把天挤成一条细长的缝。
日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烂菜叶和尿骚，像有什么东西死在了看不见的角落里。
巷子越走越窄，岔路越来越多。她在第三个岔路口往东拐，又走了大约两百步，终于在她自以为迷路的时候，看见了那盏铜灯。
灯挂在门框上方，没点，但灯罩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书铺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她推门进去。
铺子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两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书架，上面塞满了书，新的，旧的，厚的，薄的，完整的，散架的，什么都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墨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一本书，没有抬头。
“买书还是卖书？”
“找人。”
那人翻了一页。
“找谁？”
“马尔科姆·格雷。”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比黛洛缇斯想象的要老，头发灰白，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看了一辈子东西、什么都逃不过的眼睛。
他看着黛洛缇斯，没有表情。
“谁让你来的？”
“格雷先生啊！”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一般你这么大的女娃不可能找到这来！”
黛洛缇斯想了想，道：“我来自斯科莱尔。”
“侯爵的人？”他把书合上，放在柜台一边，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是。”
“跟我来。”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
他走到书架后面，推开一扇暗门，侧身让开。黛洛缇斯走进去，是一条窄廊，挺长，且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屋，比外面的铺子还小，但屋子的另一端似乎还有通道，但她没再走，因为人已经在屋子里了。
屋子的装饰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墙上什么也没有。窗户也被木板封死了，透不进光，灯是桌上唯一的光源，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一个小。
格雷的样子很符合她心中商人的形象，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发福，头发保养的油光锃亮的，一身行头尽显内敛的富贵！
“徽章，给我看看。”
黛洛缇斯把那枚象征斯塔尔堡的徽章拿出来，放在桌上。
格雷并没有拿起来，就看了一眼，但他知道，这是斯塔尔堡的家徽。
以往不是没有从斯科莱尔来找他打听情报的，但他们手里的，通常只是一张证明或者权限许可，直接把家徽拿过来的还是第一次。
格雷也没有怀疑这几乎崭新的家徽是不是真的，干情报这一行的，如果连眼前这位都不认识，那他也不用在西南混了。
“康格里夫侯爵曾经救过我的命。二十年前，王国北部边境与斯科特帝国之间有些小摩擦，我被临时征调进了王国的后勤组，被人打断了腿，还捅了一刀。”
格雷的声音很平静，像平静的湖面，却没人知道下面蕴藏着什么。
“康格里夫侯爵救了我一条命，这我不否认。但我认为，如果当年没有我拼命想活下去的欲望，没有我拼着断腿爬出了死人堆的毅力，我也不会得救。而且……我还了。二十年，我每次游离于生死之间传递的情报，值不止一条命。”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
“你的事我知道。说吧，这次来西南，想做什么？”
“找人。”
“谁？”
“亨利?魏克利夫。伊斯特王国人，在帝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五十岁左右，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具体时间不确定，但近一年肯定来过自由城邦，而且莱莎公国那边似乎还有他的通缉。”
格雷听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靠回椅背，抬起下巴看着黛洛缇斯，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真假。
“自由城邦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进出，更何况将时间拉到一年？找一个人，需要时间。”
“我等得起。”
“时间不是问题。”格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
“你想要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黛洛缇斯并不意外，刚才格雷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有意撇清自己与斯科莱尔的恩情。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绕着圈。
“自由城邦是一锅粥，上面浮着一层油，看着平静，底下却烧着火。”
他抬头看向她，“你一进城就被盯上了，你以为从北门走进来没人看见？你以为拐进乌鸦巷就没人跟着了？你错了，至少有三拨人注意到了你，其中至少一拨人现在还在巷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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