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庞,正是吴念,不过相比七八岁的孩子稍微大点。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两颗蒙尘的琉璃珠子。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十九和文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找我?”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
十九心中一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吴念姑娘,我叫十九,是地狱的夜叉。我此次前来,是受幽冥学宫弟子所托,想请你……去见一个人。”“见人?”吴念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在这缢死司两百多年,除了鬼差和这些‘同伴’,还有谁会记得我?又有谁值得我去见?”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的黑发上,声音低了下去,“我谁也不想见,你们走吧。”
十九连忙道:“吴念姑娘,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们想让你见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父亲,吴法。”“父亲……”这个词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在吴念心上。她空洞的眼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丝痛苦、一丝怨恨、一丝难以置信,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交织翻涌,那张苍白的小脸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十九,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你说什么?我父亲?吴法?他……他不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吗?”
两百多年了,她从未想过还会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她至今也无法从骨髓里抹去的名字。那个雪夜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父亲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刀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染红了床单的鲜血……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黑发,周身的怨气仿佛被瞬间点燃,变得狂暴而浓郁,连周围飘荡的魂灵都不安地骚动起来。
“他……他怎么还在?”吴念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那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刺得人皮肤生疼,“像他那样的畜生,魂飞魄散都不足以偿还他的罪孽!你们为什么要让我见他?!你们是觉得我还不够痛苦吗?!”她猛地站起身,瘦小的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十九,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周围的怨气疯狂地旋转起来,吹得文吏和十九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吴念姑娘,你冷静些!”十九连忙安抚道,“我们并非要揭你的伤疤,或许只有你,才能让吴法那泯灭的人性有一丝复苏的可能。他们想度化他,而你,是关键。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绝不会强迫你。”
“度化他?”吴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绝望,在阴森的缢死司里回荡,“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能下此毒手的畜生,有什么可度化的?他就该在地狱里永世受苦,不得超生!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怎么可能帮你们去度化他?!”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周身的怨气如同黑色的火焰般熊熊燃烧,连墙壁上悬挂的缢绳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文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沉声道:“吴念姑娘,不可放肆!这位是地狱夜叉,也是为了你好。幽冥学宫的弟子心怀慈悲,或许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了断恩怨的机会。”
“了断恩怨?”吴念停下笑声,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我的恩怨,就是看着他永不超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们走吧,我不会去见他,永远不会!”她说完,猛地转过身,重新蹲回角落,将头深深埋进怀里的黑发中,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隔绝开来。
周身的怨气虽然渐渐平息,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却比之前更加浓重。十九看着她瘦小而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要让吴念放下仇恨,去见那个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父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还是想再努力一下:“吴念姑娘,有些伤痛,只有直面才能放下。你守着这份仇恨几百年,难道不累吗?或许,见他一面,问他一句为什么,你心中的执念才能真正解开,你才能得到解脱,去投胎转世,开始新的人生。”
“解脱?”吴念的声音从黑发中闷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早已没有解脱的可能了……这些年,我就是靠着这份恨意才撑过来的。如果连恨都没有了,我还剩下什么?”十九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他看了一眼文吏,后者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也无能为力。
“好吧,吴念姑娘,我们不勉强你。”十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惋惜,“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通过鬼差联系我。”说完,他对着文吏拱了拱手,转身向着缢死司外走去。走出那扇朱漆大门,十九回头望了一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蹲在角落里、被无尽黑暗和怨恨包裹的小小身影。
回到监察室,十九将缢死司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凡尘景与颜笑,连吴念听到“父亲”二字时眼中的惊涛骇浪、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怨恨,以及最后决绝的背影,都细致地描述了出来。“……她情绪激动得很,怨气重得吓人,说什么也不肯见吴法,还说恨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十九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看来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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