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从南京工部衙门出来,在阶前站了站。日头正中,照在石狮子上,依旧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眯着眼望着对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头讲不清是啥滋味。
来的时候,郑直已经做好了扯皮的准备。五军断事司百年后重立,衙署没着落,拨银子、派工匠,哪一样不得反复计较?南京这地方,六部齐全,哪个衙门不是婆婆?他不用费神,就已经替工部找了一堆连理由搪塞自个儿。可工部尚书陈清陈司空,却给了郑直一个惊喜。
他前脚递了扎付和咨文,后脚陈清就点签批了。非但签批,还格外爽快。五军断事司的五千两修缮银子,今日就可提取。工匠?工部自有,也不必郑直另雇,免费承揽。拢归五军断事司修缮工程上的事,陈清全部揽下。
郑直当时笑着道了谢,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杨儒讲过,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他跟陈清不熟,只昨日在龙江关码头,匆匆见过一面。陈清站在人群里,穿着绯袍,面带笑容,朝他拱了拱手。郑直当时全没在意,如今想起来,那笑容底下,怕是早就算计好了。
俺给你痛快,你也得给俺痛快。
朱小旗驾着车在朱总旗等人跟随下,稳稳的停到了下马石旁。
“给谢断事送个信,打发人去山西,搜罗技法高超的石匠百人,年后停听用。”言罢郑直踩着车凳进了车厢,待厢门关闭,片刻后马车缓缓启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这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陈清是南京工部尚书,正二品。在这个位置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混到致仕,是大多数人的路数。可陈清显然不是大多数人。他要的是往上走,是要从南京调回京师,是要入阁,甚至是要在青史上留下个名号。
咋留?靠政绩?南京工部能有啥政绩?修修城墙,清清河道,都是些琐碎事,入不了陛下的眼。靠关系?到了对方这个年纪,那些同年、同乡,在京里能讲得上话的有几个?靠名声?南京这地方,清流汇聚,读书人扎堆,又不是行伍军阵,好名声有个啥用?人家是把郑直当做了敲门砖,敲的却是已经为陈清紧闭的京师官场大门。
‘郑少保’这三个字,如今在京里或许不那么响亮了,可在南京,在天下读书人心里,分量还在。六骑定番邦,满朝谏言诛八虎,被赶出京城却还留着大学士衔。这样的人,是清流眼里的英雄,是读书人嘴里的谈资。谁要是能够把他拉下水,自然就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能臣,也自然会青史留名。
这‘某些人’目下可不单单指刘健、谢迁,而是比二人的实力还要庞大的一伙人,可以统称为‘贼蠹’。没错,郑直刚刚从陈清那里听到了京师最新的消息。月初,正德帝正式开始了对良月谏诤的报复,户部尚书韩文等一大批官员被勒令致仕。这些人可不止刘健、谢迁的裙带,而是涵盖了全部朝中势力。显然没有人向正德帝讲过‘打击一小撮,团结大部分’这句话。
换句话讲,昨日南都官场的那出大戏,也并不全是谢迁的手尾,而是朝堂中各方势力的一次共识。刘大监果然没讲错,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很多人彼此之间还有恩怨。这就需要一个人来牵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如此,已经卸任的谢迁就真的不合适了。旁的不提,浙江人和江西人,就不可能搞到一起。如此,同样参与其中,目下处境尴尬的郑直,就成了各方妥协以后的不二人选。
郑直身负内阁辅臣、托孤之臣的大义、依旧保有大学士的名分;是直隶人侍读学士郑宽的侄子;是江西人故户部尚书张元祯的学生;还是浙江人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礼部左侍郎王华之子)的至交。如此,他和大明官场三大人才之地,直隶、浙江、江西都有渊源。最重要的是,郑直太年轻了,根底浅薄,在朝堂上的势力根本不值一提。待日后大事抵定,他也不可能真正触动各方的利益。
偏偏有了‘前车之鉴’郑直又咋可能轻易下场,为这些人张目。若是此时有一个人做到了,想不要好处,都难。
陈清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郑直睁开眼,望着轿顶那根横梁,轻轻哼了一声。他想起昨日在码头上,陈清站在人群里,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急切。那时候他没看懂,如今懂了。陈清不是来逼他的,是来抢他的。抢在郑直跟南京其他官员搭上线之前,先把人情送出去,先把交情定下来。
偏偏这份人情,郑直可以不在乎,却不能不收。衙署要建,银子要花,工匠要请,陈清把路都铺好了,他若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可收了这份人情,就得还。
咋还?
陈清要的,不是银子,不是官职,是人情。是请郑少保带着百官再次谏诤的事实;是在将来某一日众正盈朝时,旁人的论功行赏。
郑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个人情,他接了。可咋还,得他讲了算。不由后悔,让朱千户派人给刘大监送信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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