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彻骨、不见天日的雪山深处，一团潦草涣散的黑雾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它肆意弥散，所过之处皆留下淡淡的痕迹，像小狗撒尿划界一般，笨拙地圈占着自己的领地。
忽然间，地动山摇，整座雪山剧烈震颤，一束刺眼的强光骤然破洞而入。
下一刻，一只麻袋猛地张开大口，狠狠罩了下来，几下收拢揉搓，便将那四散飘溢的黑雾尽数兜捞在了一起。
真没素质。
怎么一上来就是绑架啊！
黑雾不老实的在麻袋里四处乱撞，撒欢的野狗似的，一点也不听话。
但也算识趣，被人几个大逼斗下去就老实不动了。
它感觉到那人将自己团吧成了一个球，然后塞进了怀里。
那人嘴里嘟囔着什么，它没听懂，只依稀听见几句——
“真是要老命了，一来这破地就要先捞你，还剩下一个不知道跑哪去了……真愁人。”
“越混越惨了这是，身体都碎的乱七八糟了，得亏你这蠢货还知道躲起来。”
此人说着说着还急眼了，又是一个大逼斗。
“害得我满世界找了那么多年，都是不省心的玩意儿。”
黑雾无辜又挨了一下，简直委屈死了。
什么人啊这是，它搁在家躺的好好的，忽然被这人贩子套了麻袋不说，还挨了好几个大逼斗。
这个没素质的人贩子！
也不知道那人带着它走了多久，黑雾迷迷糊糊的又开始让身体乱飘，直到某天，麻袋忽然打开了一个口子。
它那乱飘的身子险些从麻袋口溢出，然后又被人团吧团吧成了一个球，捞了出来。
第一次重见天日，黑雾看清了这人贩子的原貌。
银发蓝眸，面若白玉……在它有限的审美里，是挺顺眼的模样。
但是这人性格不太好，似乎是嫌弃它的形状不好看，又把它揉捏成了各种形状，最后还要嘲讽一句。
“你长得好潦草啊，像个煤球。”
它有些气恼，自己本来就是世间怨气的化身，黑点才是正常的！
可那人嫌弃的目光未变，反而越演越烈。
“这么些年你就没洗过澡吗？”
黑雾简直要气死了，如果它有实体一定要咬死这个恶毒的人贩子！
可这人非但不收敛，还十分没情商的发问。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没嘴吗？”
黑雾觉得此时要是有火星，它绝对就炸开了，和这人贩子同归于尽。
又逗弄了半天，发现它真的不会说话后，这人叹了口气。
“傻统子，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呢。”
后来，这个奇奇怪怪人贩子带着它到处走南闯北，游历世间，它得知了她的名字。
江笙。
它有时被她团在衣袖里挂着，有时被她塞进怀里。
按江笙的话说，它现在长得太潦草了，要是露头就会丑哭别人，所以还是不要出来的好。
它只是团无实体无大脑的怨气，哪懂这话的意思。
总之被她拐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她害过自己，于是它就老实的躲在她的衣袖间，好奇而又小心翼翼的观察这个世界。
江笙很喜欢与它说话，但聊天的时候总是会加入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说要是安然看见你现在脏兮兮的模样还能认出你吗？”
她一边把它揉捏出耳朵，一边碎碎念。
“就你开局那潦草的模样，我差点也以为认错了呢。”
说话间，她又飞快地为它捏出一条尾巴，随即蹙着眉上下打量，有些纠结地开口：“你说，你现在这样子，更像狗，还是像狼？”
没等它反应，江笙又自说自话道：“要不你还是给我当狗吧。”
它老实安分的窝在她的膝枕上，对此没什么想法。
毕竟它只是个没实体没大脑的黑雾，江笙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要它当狗，那就当狗好了。
江笙将它随手揉了揉，揣进怀里，动身前往新的地方游历。
它原以为，往后漫长的岁月，他们会一直这般平静安稳的走下去。
直到那日，它亲眼看见江笙被百万雄兵层层围陷，漫天剑雨与森寒刀锋，齐齐指向她孤身一人。
江笙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早已预见这场死局。
它听到她这样说。
“老八啊，我先死遁了，你记得把我的心带走，等我回来。”
没等它理解老八又是哪个人，死遁又是什么意思时。
密如暴雨的箭矢就无情穿透她的身躯，鲜血汹涌如潮，瞬间浸透了那一袭素白长衣。
那个向来狡黠顽劣、毫无规矩的人，就这样血肉模糊地倒在泥泞之中。
昔日清绝如白玉的谪仙，此刻血肉模糊，狼狈不堪，悲惨得荒诞，可笑到令人窒息。
它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但它只是一团无实体的怨气，没有心，它不知道这沉闷到难以言喻的画面代表着什么。
它像往常一样，钻进江笙的衣襟，可那里再也没有干净清冽的气息，只有从她体内涌出的温热液体，黏腻腥臭，窝在里面格外难受。
它不解。
她那样爱干净的人，怎么还不起来清理自己？
黑雾渐渐涣散开来，绕着她血肉模糊的身躯不停打转，一下又一下蹭着，想把她烦醒。
往常它这般黏人纠缠，江笙早该不耐烦地抬手，给它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了。
可这一次，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它也不知究竟守了多久，直到江笙的身躯渐渐引来蝇虫，嗡嗡盘旋，爬满污秽。
它烦躁不已，一次次驱散那些令人作呕的生物，最后索性彻底散作漫天黑雾，将她残破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起，带回了它最初诞生的雪山。
这里没有蝇虫侵扰，它终于可以安静的守着她，等她醒来。
它还要继续跟着她的。
可是它守了很久很久，久到江笙的尸身逐渐腐烂、青黑、肿胀的发臭，江笙都再也没有醒过来。
它无措地绕着她的尸身一遍遍打转，但终究只是徒劳。
它根本无力护住她完整的身躯。
最终，它轻轻剖出了江笙的心，小心翼翼地裹进自己那团黑雾身体的深处，妥帖的保护起来。
它记得江笙‘睡着’前的话。
守好她的心，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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