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舟,是在市检察院三楼证人接待室的玻璃隔断后。
那天下着冷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袖口磨出了细绒,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泛白。她没带包,只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被体温与汗意浸软。接待民警核对完身份后,朝里间抬了抬下巴:“陈检察官在等你。”
门推开时,他正低头看一份卷宗,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墨迹将落未落。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沉静,不锐利,却像一把尺子,从她微颤的睫毛、绷紧的下颌线,一直量到她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右手食指。
“林晚?”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长期庭审与案卷浸润出的低哑质地。
她点头,喉间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合上卷宗,起身绕过办公桌。没有握手,只是示意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推过来。“先喝点水。今天不录口供,只聊。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
她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窗玻璃上模糊的雨痕。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梧桐叶在风里翻着湿漉漉的背面,像无数只欲飞未飞的翅膀。
她没喝那杯水。
但她说出了第一个名字:周叙白。
——那个曾用玫瑰与钢琴曲将她捧进云端的男人,那个在她二十六岁生日当晚,亲手将她推进地下车库通风井的男人。
也是此刻,正以“知名青年企业家”“慈善基金会发起人”“市政协委员”身份,在媒体镜头前微笑剪彩的男人。
而她,是唯一活下来的目击者,也是唯一能指证他的人。
可她不能直接作证。
因为三年前那场“意外坠亡”的死者,不是别人——是周叙白的亲弟弟,周叙言。
警方结案报告写得清楚:高坠致颅脑损伤,现场无打斗痕迹,手机最后通话记录为周叙言本人拨出,内容为订餐外卖;监控显示其独自进入车库,十分钟后坠落。家属放弃尸检,火化迅速。
只有林晚知道,那通“订餐电话”,是周叙言颤抖着拨给她的。电话接通三秒,背景里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撞上铁皮门,接着是拖拽声、金属刮擦声,还有周叙言极力压低却仍撕裂般的喘息:“……姐,他来了……别来……快跑……”
她没跑。
她冲进了车库。
她看见周叙言被反绑在通风井边缘的钢架上,嘴被胶带封住,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瞳孔里映着周叙白俯身凑近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她看见周叙白伸手,轻轻拂开弟弟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
然后,他松开了手。
周叙言坠下去时,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风从井道深处涌上来,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扑了林晚满脸。
她瘫坐在地,指甲抠进水泥缝里,血混着灰,一滴一滴砸在周叙言掉落的银色打火机上——那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叙言。
她没报警。
因为她口袋里,还揣着周叙白刚塞给她的存单:三百二十万,附言栏写着“替叙言还你”。
她更没料到,三个月后,周叙白会登门,西装笔挺,腕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递来一张黑卡,一张私人诊所的VIP预约单,还有一份《保密承诺书》的空白模板。
“晚晚,”他叫她的小名,语气熟稔如旧,“叙言走得太突然,家里乱。你情绪不稳定,需要休养。这些,够你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盯着他伸来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月牙。
她忽然想起初遇那天。他在琴房听她弹肖邦夜曲,曲毕,他走到钢琴旁,指尖抚过琴键,说:“你弹错了一个音。第三小节,升F不该延留。”
她当时笑:“可我觉得那样更好听。”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对错,从来不由好听决定。”
那一刻她没懂。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听懂。
她签了字,拿了钱,搬进城西一套精装公寓,每日按时服药,定期赴诊,像一具被精密校准的钟表,滴答走着被设定好的时间。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沉默下去。
直到上个月,她在新闻里看见周叙白的名字,配图是他站在新落成的“叙言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揭牌仪式上,胸前佩戴着崭新的市政协委员徽章。闪光灯亮起时,他微微侧身,避开镜头直射,却恰好让左腕抬起——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镁光灯下清晰浮现。
而就在同一天,她收到一封匿名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
你记得通风井壁上的划痕吗?
第七道,深三毫米,长十一厘米。
周叙言用指甲刻的。
他没想求救。
他想告诉你:他看见了你藏在柱子后的鞋尖。
他原谅你没冲出来。
但他恨你,后来签了那份协议。
纸页背面,贴着一张放大照片:幽暗井壁上,一道新鲜的、边缘毛糙的刻痕,旁边用红圈标出,旁边标注着显微测量数据。照片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印章——市检察院技术鉴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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