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拾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不是那种虚虚地搭着，是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像是握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手温度都变得一样了。他侧过头，看到莜莜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头歪在床板上，睡着了。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握在一起，白色的绷带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发黄。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怕吵醒她。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头舒展着，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疏离和清冷。睡着了的莜莜像另一个人——不是无相月的杀手，不是占卜师阿遥，就是一个普通的、累了就会睡觉的、睡着了就不会设防的女孩子。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之间能看到一点点贝齿。武拾光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怦怦”跳的快，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胸腔里敲小鼓的快。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她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握着他的手。他没有抽回来。
莜莜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不是地上——是床上。有人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了床上，给她盖了被子，在枕头旁边放了一杯水。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她坐起来，环顾四周。武拾光不在屋里，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个剥好的水煮蛋——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把水杯放下，穿鞋下地，走到灶台边。粥是小米粥，煮得刚好——米粒开花，粥汤浓稠，入口绵软。她把两个水煮蛋都吃了，把碗洗了，灶台收拾干净，然后推开门。
武拾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面朝溪水。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头发束得很整齐，腰间的剑擦得锃亮——一尘不染，剑身能照出人影。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粥喝了？”“喝了。”“蛋呢？”“吃了。”
莜莜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溪水。
“昨晚我睡着了。”莜莜说。
“嗯。”
“你把我抱到床上的。”
“嗯。”
“你睡哪了？”
“地上。”武拾光说，“打了一夜地铺，和昨天一样。”
莜莜看着他。晨光中，他的侧脸很柔和，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在阳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红色月牙。他的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野兽一样的金色，也没有那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就是平时的样子，平静的、沉稳的、像一潭深水。
“你没事了？”莜莜问。
“有事。”武拾光说，“但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武拾光沉默了片刻。
“林伯安不是我杀的。”他说，“是我的龙神之力杀的。但不是‘我’。就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动手的是木偶，但杀人的是操控木偶的人。”
“你找到操控你的人了？”
“没有。但我知道了方向。”武拾光转过头看着莜莜，“我的龙神之力不是自己觉醒的。是被唤醒的。有人在暗中用某种方式激发我的血脉，让我失控，让我杀人。目的是——让我变成一个怪物。让我被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追杀，无处可去，只能投靠他们。”
“他们是谁？”
“无相月。或者——先生。”
莜莜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怀疑你师父？”
“我不知道。”武拾光摇了摇头，“但周公说过，‘先生’是无相月的敌人。如果先生是无相月的敌人，他为什么要唤醒我的龙神之力？为什么要让我失控？为什么要让我杀人？这不合理。”
“除非——”莜莜顿了一下，“他不是在唤醒你的龙神之力。他是在帮你控制它。”
武拾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失控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武拾光闭上眼睛回忆。“像是有另一个我住在我身体里。他很愤怒，很暴躁，很想破坏一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听得到你的声音。”武拾光睁开眼看着她，“你喊我的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的时候，他退回去了。”
“所以你的龙神之力不是要控制你——它是在保护你。它感知到了危险，所以接管了你的身体。但它不是恶意的，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保护你。你师父可能一直在教你控制它——那些阵法、那些手札、那些‘勿近勿信勿留情’的告诫，都是在帮你在龙神之力和你自己之间建立一道墙。不是封住它，是引导它。”
武拾光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他问。
“我一直很聪明。”莜莜说，“只是以前不想用在你身上。”
武拾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差一点就成了笑”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像阳光破开云层一样的笑。
“莜莜。”他说。
“嗯。”
“我有事要告诉你。”
莜莜看着他的表情——认真的、郑重的、像要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表情。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什么事？”
武拾光深吸一口气。
“我——”“你——”“你先说。”“你先说。”“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开口了。不是低沉，不是平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小时候见过你。”
莜莜愣住了。
“不是这一世。是前世。”武拾光说，“我的龙神之力觉醒后，我看到了很多前世的记忆碎片。你是白狐，我是龙神——我们前世就认识。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我们——”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们相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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