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八年春天,明珠十三岁了。
若曦有整整半年没有回宫,也没有托人带信来。明珠起初以为八爷府上事务繁忙,后来偶然听宜妃提起,说八侧福晋近来身子不大好,在府里养着。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当晚就让小梅备了一份补品托人送去,附了一封短信,问若曦身子如何。
信送出后半个月才有了回音。是一只封了火漆的牛皮纸信封,薄薄的,看起来里头只装了没几张纸。明珠拆开的时候手有些紧,第一页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却浓淡不一,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贵人见字如面。妾身近来身子已无大碍,劳贵人挂心。府中春海棠开得正好,妾身日日坐在窗下看花,倒比从前安静了许多。有时候想想从前在宫里的日子,竟觉得像上辈子的事。若曦拜上。
明珠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什么没写出来的东西。她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墨香之外,还有一缕极淡的香——不是宫里惯用的龙涎或者沉水,而是一种清苦的、像是在药房里长久熏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103,明珠把信纸叠好收进紫檀木盒里,若曦是不是病了?
据系统监测,若曦近半年来频繁出入太医院,脉案记录显示为积郁成疾,气血两亏,并无器质性病变。
明珠的手在木盒盖子上停了一瞬。积郁成疾——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到一个人身上,就是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苦。
她合上木盒,站起来走到窗边。春日的光暖融融地从大玻璃窗外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可明珠忽然觉得那光晃眼得很,伸手挡了一下。
那天下午去文渊阁的时候,她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康熙批完一摞折子抬头看了她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搁了笔,直接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心里有事?
明珠正低头翻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老实说了:若曦姐姐病了。宜妃娘娘说她积郁成疾,臣妾有些担心。
康熙了一声,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明珠脸上看了几息。他没有说别操心别人的事,也没有说朕会让人去看望,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明珠面前那盏凉了的茶换了新的。
朕明日让太医院派个可靠的人去八爷府上走一趟。他说,你让她安生养着。
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谢谢皇上。
康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就嘴上说说?
明珠眨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逗她。她拿起旁边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康熙偏过头避开了:太甜了。
皇上上次明明吃了三块。
那是上次。
明珠把桂花糕收回自己嘴里嚼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臣妾明儿做酸奶疙瘩。
康熙终于弯了弯嘴角,站起来回书案继续批折子了。明珠坐在原地嚼着桂花糕,看着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分明,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些许。
太医院的太医去了八爷府上之后带回来的消息比信上详细些。说八侧福晋确实是积郁成疾,底子亏了不少,但静养个一年半载能慢慢养回来。明珠听完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想到另一层——若曦到底在郁结什么?
她想起那年春天若曦坐在御花园石凳上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对你好,样样都体贴周到,可你总觉得他看的不是你。
一年半过去了,若曦心里那个疙瘩不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缠越紧了。明珠坐在窗前,把那只紫檀木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抽了一张新的信纸铺在桌上,研了墨,提笔写了几行字。
她问若曦要不要来宫里住几天,就住在从前永和宫后罩房隔壁那间空屋里,陪她说说话。信写完了又觉得唐突,毕竟若曦已经嫁了人,是八爷的侧福晋,哪有回宫长住的道理。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舌卷上来把字吞掉,又重新铺了纸。
这次只写了短短几行。
姐姐若心里闷了,随时给妹妹写信。妹妹在这头总是等着的。
信送出去之后半个月,若曦的回信来了。这回比上次厚些,写了满满两页纸。明珠拆开的时候有些紧张,读完之后在窗边坐了很久。
若曦在信里说,她入八爷府一年半了,日子不算坏,八爷待她依然体贴周到,府里上下也敬她是侧福晋。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和八爷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摸不着看不见,可就是横在那里。她试着去捅过,每次八爷都用温和的方式避开了。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妾身有时想,是不是当年在宫里时想得太好了。把那个人、那段情都想得过于圆满,真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处处是沟壑。
明珠把信纸合上,望着窗外远处御花园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杏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嫩绿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她想起两年前自己蹲在柱子后面嗑瓜子看若曦和八爷的场景,那时候的若曦穿着藕荷色的旗装,脸上带着少女的红晕,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103,明珠轻轻说,她后悔了吗?
103安静了一瞬:信中没有明确的悔意表述。她只是在陈述一种真实的状态——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明珠点了点头。她没哭,只是觉得自己心里头好像也堵了点什么。她站起来把那封信和之前的信一起收进木盒里,扣好盖子,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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