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鑫蕊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激烈的话。她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温茶,一下一下地抿着。等梦瑶坐回去了,她才把茶杯放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大人看小孩替自己出头时那种又暖又涩的无奈。她朝梦瑶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老叔公那张下不来台的老脸,语气不咸不淡的:“老人家岁数大了,说话有时候不那么周全,我们做晚辈的听着就是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但不知怎么的,老叔公听了比被梦瑶骂还难受,脸上的紫红退下去又涌上来,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酒水呛了嗓子,咳了好几声,歪过头去拿袖子擦嘴,再不肯抬头看别人一眼。
志生一直没说话。从老叔公开口到梦瑶反击,他一手揽着依依一手抱着念念,还有依然,两个孩子在他怀里闹了一阵,这会儿安静下来了,一左一右靠着他,像两只终于安分下来的小兽。他的下巴搁在念念头顶上,目光低垂着,看着桌面上某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简鑫蕊注意到,他抱着孩子的那只手,指节是泛白的。
等到周围的嘈杂重新响起来,锣鼓声重新盖过了人声,志生才慢慢抬起头。他没有看老叔公,也没有看明月,而是侧过脸来看了简鑫蕊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歉疚、心疼、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简鑫蕊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幅度很小,然后伸手把依依跑松了的辫子重新理了理,手指穿过女儿细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很稳。
明月一直坐在那里。她面前那盘糖醋排骨被她一块一块慢慢吃完了,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骨碟里,像一排小小的栅栏。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耳垂上那对银耳环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亮亮的,像两滴悬着没掉下来的水。
没有人再提老叔公那句“进不了祖坟”了。但那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了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头来。遮阳棚顶的红绸带又被风掀起来一次,飘飘荡荡地掠过一桌又一桌的碗碟,掠过老叔公花白的头顶,掠过明月纹丝不动的侧影,掠过简鑫蕊嘴角那抹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然后落了下去。
戴志远没想到女儿梦瑶敢当众怼老叔公,心想这老人家也是,自己不过是在家族中辈份最长,岁数最大,喝点就不知东西南北了,他看一眼梦瑶,感叹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和自己一样,敢说敢当,可惜是个女孩子。他端起杯来,对老叔公和别外两位堂叔说:“三位老长辈,今天请你们来是喝志远的喜酒,把酒喝好就行,时代不同了,年轻人的事,还是少管为好,家族的老规矩,不大好使了,我们不能再拿老规矩约束年轻人了。来,我敬三位老长辈一杯。”
戴志远并没有替女儿赔礼的意思,但他的话缓和了桌子上尴尬的气氛。
志生见桌子上的气氛缓和下来,戴志远敬完,才端起杯来说道:“我也敬敬三位老长辈。”
老叔公看了志生一眼,没说话。志生接着说:“刚才长辈提到我和明月的事,你们也知道,我和明月离婚三四年了,我们离婚自有我们的原因,不必向长辈汇报,但我戴志生在婚前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明月,对不起家庭的事,这点我和明月早就说清楚了,至于我和鑫蕊,是离婚后一年多才走到一起的,我们都是单身,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希望长辈理解,我先干为敬!”志生喝完杯中酒,老叔公还端着,另外两个位堂叔端起酒杯说道:“孩子的话没错,现在孩子敬你酒了,不管对与不对都是向你赔不是,老人家你也别端着了。”
老叔公在众人的劝说下,才喝了杯中酒。
简鑫蕊看着志生,眼里朦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没想到戴家长辈突然发难,也没想到萧明月在戴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更没想到志生当众挑明了他和自己的关系。
戴梦瑶叫过冯涛,开始敬酒,先敬了戴志远和田月鹅,接着敬了简鑫蕊和顾盼梅和萧明月,再敬三位老长辈,老叔公说喝多了,也没端杯,梦瑶根本没多说,最后对宋雨生说:“雨生,我们是同学,又是从小长大的朋友,现在我们又是一家人,我和冯涛敬敬你,敬敬过去,也敬敬未来!”
“谢谢,敬过往的岁月随风而逝,敬将来的日子如花绽放!”
宋雨生喝完杯中酒,又叫过徐知微,也敬了一圈,最高兴的戴志远和田月鹅,看着四个年轻人,开心的说:“我戴志远没想到有今天!”田月鹅激动的不停的抹泪。
简鑫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依依身上,梦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依依正靠在志生怀里,小手攥着他衣襟,眼圈还红着。刚才那群女人围过来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就那样跑过来一头扎进志生怀里。
“梦瑶,是不是我错了,今天不该来?”简鑫蕊轻声的说。
你没错。梦瑶说,是那些碎嘴的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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