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给这批货物找销路的事情很紧急，但林青锋并没有马上驱车赶往姜子安的家。
他先回了趟自己在沪城的寓所，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信封，然后又顺路在一家老字号糕点铺停了一脚，提上两匣时新的点心。
姜子安毕竟是自己的义父，登门拜访空着手去属实不像话。
随着林青锋驱车赶到法租界，这里的氛围和外面完全不同，沿途时不时走过的金发碧眼的洋人，总会让林青锋觉得自己走在外国的土地上。
在拐过几个弯后，汽车停在了一处别墅外面，恰巧姜子安的管家何松正站在门外透气。
见到有汽车开过来，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心想着今天没有客人来访的预约啊。
可等到林青锋摇下车窗后，何松恍然大悟，随即露出笑脸来，他有些惊喜道：
“原来是小九爷啊，您可是好久没来了，老爷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林青锋拎着礼物下了车，将钥匙递给一名仆人，然后在何松的带领下往别墅里面走去。
“何叔，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一日三餐都是正常吃，有时候来了兴致，还会喝一点儿黄酒。”
何松说着，两人一路来到了姜家的书房。
推开房门，只见一袭藏青色长衫的姜子安正临窗写着毛笔字字。
听到开门声后，他搁笔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林青锋后，清瘦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是青锋呀，快来快来，看看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林青锋凑了上去仔细的看了几眼，别说，老爷子这字写得确实不错！
“真不错，您这字已经有米芾的几分韵味了！”
长时间没有见面，林青锋并没有马上谈正事儿，而是坐下来陪着姜子安聊了聊家常。
姜子安自嘲道：“唉，以前天天在外面忙、应酬，也没心思顾家里的事，等现如今老了，想着跟你们这些孩子说说话，可你们又没时间了。”
说完，他看向林青锋道：“上次你来拜访我，还是你来沪城公干那次，这次又是什么公干啊？”
林青锋摆摆手：“这次不是公干，我已经调任沪城了，现在是军统沪城站的副站长！”
“嗯？”
姜子安明显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年纪最小的干儿子竟然已经成长到这等地步了。
“沪城站的副站长，看来戴老板对你很看重啊！”
“你这么年轻就到了这等职务上，未来不可限量！”姜子安对军统也有一些了解。
林青锋笑了笑：“看重归看重，可也是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等着我犯错呢！”
“没人盯着的，那都是些百无一用之人。”
姜子安安慰了一句，又问道：“那你在站里都分管什么。”
刚说完，他马上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方便透露，就别告诉我了。”
林青锋说道：“这没什么不方便的，不瞒您说，我分管行动和缉私！”
“缉私…”
姜子安轻轻重复，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碗沿，抬眼看向林青锋：
“这可是个油水厚，是非多的地方，前任副站长吕平阳就是栽在这上面的，你可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戴立让你管这块，既是用你的能耐，也是把你放在火上烤。”
林青锋一听，来了兴致：“怎么，您也知道吕平阳的事情了吗？”
姜子安呵呵一笑：“沪城站里有我的一个徒孙子，上次他跟他师父拜访我时，跟我透露过一些内幕消息。”
说到这里，姜子安饶有兴致的看向林青锋：“吕平阳栽了这件事，你不会在里面出了力气吧！”
一听这话，林青锋哈哈大笑：“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老的眼睛。”
“您猜得没错，吕平阳倒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干的。”
“哦，为什么？”
“因为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守着金饭碗去要饭。”
“让他这样的人占着副站长的位置，简直就是一种浪费！”林青锋毫不掩饰道。
姜子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洞察，也有几分对待亲近晚辈的了然：
“我就知道以你的脾气秉性，不会就这么安安生生的在军统里工作，你肯定会想办法搞出点儿动静来。”
“所以，你这次登门，不是只为了跟我说说话、喝喝茶吧。”
“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在我面前就不要卖关子了！”
林青锋知道姜子安的眼光老辣，他也不再迂回，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清晰：
“确有一件棘手的事，需要您老给指条稳妥的路子。”
“哦，说说看。”
姜子安神色不变，只是将茶碗轻轻放下，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林青锋便将菲律宾货船一事快速地给姜子安讲解了一遍，然后强调道：
“这批货数量多、种类也杂，而且我刚刚上任沪城，在这边儿根基不深，如果贸然放到黑市上，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到时候，我保不齐就是下一个吕平阳！”
“所以，我想让您老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这批货尽快无声无息的散出去！”
姜子安静静听完，半晌没说话，书房里只有座钟平稳的滴答声。
他沉默一番后，放下茶碗，然后缓缓道：
“东西确实不少，不过倒也不算棘手，顶多额外费些工夫罢了。”
“不过，我怎么散货、散给谁、卖价是多少，你不能问，我也不会说，这是散货的规矩。”
“你虽说是我干儿子，但规矩还是要讲的！”
林青锋毫不犹豫道：“这个您放心，我全听老爷子您的安排。”
姜子安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传递经验道：
“零散出货太慢，容易留痕迹。”
“我会找两三个嘴巴紧、信得过的庄家，一次性吃下大半的货，剩下的零碎交给一些小庄家。收货的价钱不会让你吃亏。”
他略一停顿，直视林青锋：“但是码头接货、仓库周转，从码头到仓库的所有关节，你得自己摆平。我这边，只负责货出仓之后的事。”
“你和散货不见面、不搭线，钱货通过绝对可靠的中间人转，账目也只到中间人为止，明白？”
“明白！”
林青锋心里踏实了很多，自己这位义父果然是经验丰富，一看就是黑市上的老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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