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晚上,容允岺把那盏油灯捻亮了一些。
于沉甯坐在他对面,背靠着土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油灯放在两个人中间,火苗比平时大,把地窖照得比任何一次都亮。土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的,连手指的轮廓都看得见。
容允岺把布包从身边拿过来,解开,取出那身军装,放在一旁,又取出那把枪,放在军装旁边。
于沉甯把目光从枪上收回来,看着容允岺。
容允岺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叫温岺。”他说,“真名。”
“是某军区侦察连连长。上个月奉命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深入敌后获取情报。任务完成了,但在撤离的时候被发现了。”
容允岺的声音很平,于沉甯听着,注意到他的胡茬比前两天长了一些,下巴青了一片,灯光照上去,青青的,像很久没刮过。
“交火中我受了伤,为掩护战友撤退,独自引开了追兵。后来中了枪,从山上滚下去,掉进河里,顺着水流漂到了这里。”
“追我的人有两个,就是你见过穿翻毛皮鞋的那两个。他们是敌方特工,受过专业训练。他们已经锁定了这个村子的范围,但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所以他们会在各个路口布眼线,等我自投罗网。”
于沉甯听到“敌方特工”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原位。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嗡鸣,然后很快平息了。
“我不能走大路。甚至不能走小路。他们会在每一条可能通往外界的道上设卡,盘查每一个过往的人。”
容允岺说完了。
于沉甯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圆圆的,指甲缝里还有草药汁的黑印,怎么洗都洗不掉。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头抬起来,看着容允岺。
“村里过几天要往县城送公粮。”她说。
“秋收了,每年这时候都要送。生产队的粮食,拉到县城粮站交公。一大车,好几千斤,用牛车拉,要走大半天。路上会经过两个村子、一个镇,人多车多,没人会一辆一辆翻着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想事情想得快,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把每一个环节都想一遍,一边想一边说,嘴上不停,脑子也不停。
“你想让我藏在粮车里。”容允岺说。
“对。”
“不行。”容允岺说,语气没有商量,“太危险了。如果他们在路上拦车检查——”
“你少管。”她打断了他,“这事儿我来安排,比你那套翻山越岭靠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她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容允岺看着她,想说什么。
“翻山越岭?”他问。
“你不是打算从后山翻过去吗?”于沉甯说,数落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后山翻过去是什么地方?大王岭。大王岭过去是什么?没路了。你要翻三座山才能到公路。你身上还有伤,翻到一半伤口裂了,没人救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做了一个“翻山”的手势,手指翻了两下,是在模拟翻山越岭的动作,然后手掌一摊,表示“没路了”。做完手势手又放回膝盖上。
容允岺没说话,于沉甯继续说,“送粮的车队后天一早走。我跟队长说了,我要去县城给我堂哥抓药,搭车一起去。你穿便装,裹上棉袄,戴顶帽子,蹲在粮袋中间。到了县城,你找你的部队,我抓我的药,各走各的。”
容允岺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们在路上拦车,看到你——”
“看到就看到。”于沉甯说,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我是去县城给我堂哥抓药的,车上拉的是我堂哥,一个摔伤了走不了路的病人。谁拦都不怕。”
她说“我堂哥”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装了一个月的堂哥,装到最后还真用上了。
容允岺看着她的脸,灯光照着她,额角的碎发垂下来,被火苗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鼻尖上有一点灰,不知道是刚才翻地窖的时候蹭的。
于沉甯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子,是刚才蹲下的时候蹭的,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又拍了两下,差不多了。
她转过身,走到地窖口,双手扒住木板门的边框。
“后天一早,”她说,没回头,“我来接你。”
“沉甯。”
于沉甯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站在地窖口,一只手扒着木板门的边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油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肩膀、腰、腿,都是柔软的弧线。
容允岺张了张嘴,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说过很多次“谢谢”,对上级,对战友,对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两个字不够用。不,不是不够用,是根本不配。她做的事情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还。也许根本还不了。
他没说出口,于沉甯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翻了上去。
木板门拉上了,咯吱一声,然后咚的一下,盖严实了。荆棘拨回去,枝条打在木板上,啪啪两下。
脚步声远了,容允岺一个人坐在地窖里,面前摊着那身军装和那把枪。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两下,慢慢稳住了。
他伸出手,把军装叠好。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领章,红布,金线,凸起的纹理。他把叠好的军装放在一边,拿起枪,检查了一下保险。
他把枪放在军装上面,用布包起来,打了一个结。打结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根头绳,是红色的粗棉绳,还缠在枪上。他摸了摸头绳的纹理,粗粝的,有些地方磨起了毛。
把布包放回墙角,然后他捻灭了灯。手指捏着灯芯,捻了一下,火苗缩了缩,晃了晃,灭了。
地窖里黑了,他靠着土墙,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她刚才说话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是想让他走,还是她不想让他走。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容允岺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地窖口的方向闭上眼睛。
马上就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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