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里的困惑
曹溪宝林寺的晨雾还未散尽,阶前的青苔沾着露水,像铺了层碎玉。慧能禅师坐在银杏树下的青石上,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枣红色的僧衣被风掀起边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内衣。十七岁的弟子法海垂手立在一旁,眉头拧成绳结,鼻尖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水渍。
“师父,”法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灼,“昨日寺里清点田产,山下张大户又强占了咱们两亩旱地。住持师兄前去理论,反被他家丁推倒在地。这般欺辱,怎能不恼?”他说着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弟子夜里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如何讨回公道,这烦恼如附骨之疽,实在难消。”
慧能缓缓睁开眼,目光如晨雾中的山溪,清浅却能照见人心。他抬手拂去落在膝头的银杏叶,语气平和得像山间的风:“烦恼是你自己捡来的,还是张大户塞给你的?”
法海一愣:“自然是他欺人太甚,才让弟子烦恼。”
“你且坐。”慧能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我给你讲个江南的故事。”
## 丝绸商的执念
“二十年前,苏州城里有个丝绸商沈万霖,”慧能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时光的温润,“他祖上三代做绸缎生意,到他手里却日渐萧条。沈万霖不甘心,整日琢磨着如何夺回‘江南第一绸商’的名号,茶饭不思,夜里常常对着账本枯坐到天明。”
法海悄悄坐下,视线落在师父捻珠的手指上,听他继续说道:“那时江南流行一种‘云霏缎’,需用蜀地的天蚕茧织就,价贵如金。沈万霖听说湖州知府要为母亲办七十大寿,正四处搜罗稀世绸缎做寿衣,当即散尽家财,凑钱派人去蜀地购茧。”
“他的妻子劝他:‘家中已有积蓄,何必冒这般风险?’沈万霖却红着眼骂她妇人之见:‘不夺回名号,我活着还有什么脸面?’”慧能顿了顿,指尖的佛珠轻轻转动,“派去的人走了半月,突然传回消息——蜀地爆发瘟疫,蚕茧全毁了,带去的银子也被乱兵劫走。”
法海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岂不是倾家荡产?”
“正是。”慧能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仿佛能看见当年的景象,“沈万霖得知消息,当场呕血晕倒。醒来后便疯疯癫癫,逢人就说‘我的绸缎,我的名号’,没过几日竟真的疯了,被家人锁在柴房里。”
“后来呢?”法海追问,先前的怒气已淡了大半。
“后来柴房失火,”慧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法海心头一紧,“众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他竟从火场冲了出来,头发烧焦了大半,身上带着伤,却清明了许多。他挣脱家人的阻拦,一路向西,不知去了哪里。”
法海眉头微蹙:“这故事与弟子的烦恼有何相干?沈万霖是追名逐利落得如此下场,可张大户占我寺产,是他有错在先。”
慧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如水波漾开:“别急,故事还没说完。”
山寺的顿悟
“三年后,在庐山脚下的一座小寺里,来了个打杂的僧人,正是沈万霖。”慧能继续说道,“他每日扫地挑水,沉默寡言,只是夜里常会对着月亮发呆,眉宇间总锁着些什么。寺里的老僧看出他心事重,却从不点破,只让他每日清晨去山涧边打水。”
“那山涧的水极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起初沈万霖只是机械地打水,后来老僧让他打水时必须盯着水面,不许分心。”慧能的指尖划过青石上的纹路,“有一日清晨,他又去打水,看见水面映出自己的倒影——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早已没了当年绸缎商的意气风发。他忽然想起妻子的劝告,想起被烧毁的柴房,眼泪顺着脸颊掉进水里,搅碎了倒影。”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岸边的桃花落了几片在水面。他看着花瓣随水流走,忽然悟了——那些他拼死追求的名号、财富,不就像这花瓣吗?看似光鲜,实则转瞬即逝,可他却把这些当作了生命的全部,让执念像绳子一样捆住了自己。”
法海的呼吸渐渐放缓,眉头也舒展了些。
“他跑回寺里,跪在老僧面前磕头:‘师父,我终于明白了!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追求了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是我自己把烦恼系在心上,旁人怎能奈何?’”慧能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通透的清亮,“老僧问他:‘那你如今还恼吗?’沈万霖笑着摇头:‘不恼了。从前我总想着夺回名号,可那名号本就是空的;如今我扫地挑水,反倒踏实。’”
“后来呢?”法海轻声问。
“后来他成了那座小寺的住持,”慧能说道,“有人问他:‘当年湖州知府的寿衣最终用了谁家的绸缎?’他只是笑着说:‘忘了。’又有人提起他当年的家产,他也只道:‘那都是身外之物,何必记挂?’”
慧能抬手,指着不远处随风摆动的经幡:“你看那幡,风动它便动,风停它便静。可若你的心不动,风再大,幡动与你何干?”他看向法海,目光深邃,“张大户占了田产,是外境;你为此日夜烦恼,是心动。他能占你的地,却不能强占你的心。你若不把‘讨回公道’当作必须完成的执念,又怎会被烦恼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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