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初散,晨光如金箔般洒在青石小径上。青年李明远站在云深寺门前,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弟子李明远,特来请教慧明禅师。”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沙弥合十行礼:“师父已在后院竹园等候多时。”
李明远心中一惊——禅师怎知他会来?
穿过几重院落,但见一片竹林掩映下,一位白眉老僧正坐在石凳上煮茶。水汽袅袅,与竹叶间透下的光柱交织,恍若仙境。
“明远居士,请坐。”慧明禅师抬眼看来,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深邃得能照见人心。
李明远跪坐在对面,喉结滚动:“禅师如何知晓弟子名讳?”
老僧斟茶,腕不动而水流如线:“昨夜风过竹林,声有异响,知有客至。今晨雀儿衔来一片题字落叶,正是‘明远’二字。”
李明远看着飘入茶盏的梧桐叶,上面果然有自己昨日在山下题写的诗句,一时怔住。
“弟子近来心中困惑难解。”他终于开口,“仕途坎坷,家道中落,亲朋离散。自问勤勉修德,为何命运如此不公?不知人究竟应该如何活?”
慧明禅师轻抿茶水,白眉低垂:“老衲有三个故事,或许能解居士之惑。不过,故事需在三个地方讲述。”
“何处?”
“江畔,江心,江对岸。”
第一故事:不怨之渡
长江如练,波涛拍岸。李明远跟随慧明禅师登上一叶扁舟。船夫是个独臂老者,却单手操桨,行船平稳如履平地。
“四十年前,老衲与他同在此处遇劫。”慧明禅师望着船夫,缓缓道来。
“那时我二人年少气盛,夜渡贩丝,遭遇水匪。他为护我,右臂被砍伤,后溃烂截肢。我愧疚不已,他却说:‘若非我执意夜渡,也不会遇匪。既已如此,怨天尤人何益?’”
“他在江边搭棚居住,苦练单手操舟之术。十年后,已成这一带最好的船夫。官府多次邀他入衙任职,他婉拒道:‘我已找到渡人之道,何须他求。’”
李明远看着船夫古铜色的脸庞上那抹淡然,心中震动。自己仕途稍有不顺便愤世嫉俗,与这独臂船夫相比,何等惭愧。
船至江心,风浪骤起。
第二故事:未然之警
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小船在浪涛中颠簸起伏,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稳住!”船夫大喝,独臂青筋暴起,“所有人抓紧船舷!”
慧明禅师稳坐船头,声音穿透风雨:“第二个故事,关于老衲的师父。”
“七十年前,师父行脚至此,欲渡江传法。那日本是晴空万里,船夫皆言可渡。唯独师父观天象后,断言半个时辰内必有风暴,坚持等候。”
“众僧不解,认为救度众生刻不容缓。师父道:‘慈悲需配以智慧。明知险境而冒进,非勇也,愚也。若葬身江底,何谈渡人?’”
“果然,片刻后江上风浪大作,如今天一般。师父待到风平浪静方渡江,日后在那岸边建起云深寺,度化众生无数。”
李明远紧抓船舷,指节发白。想起自己为求速成,多次铤而走险,终致今日困局。若早知“防范未然”之理,何至于此?
风浪渐息,对岸已现。
第三故事:向内之问
船靠彼岸,但见一片桃花林,落英缤纷。
慧明禅师引李明远至一株古桃树下:“最后一个故事,关于一位书生。”
“百年前,有位书生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下来此隐居。他日日夜夜自问:‘我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日,他见村童嬉戏,便教他们识字读书。渐渐地,四乡八邻的孩童都来求学。他不必科举成名,却成了真正受人尊敬的大儒。”
“临终前,他对弟子说:‘我曾向外求功名,险些迷失本心。转向内探求后,方知我本为教书人,何须进士名?’”
李明远默然良久,泪流满面。他一直活在别人的期望里,追逐世俗认可,却从未问过内心真正想要什么。
夕阳西下,二人返航。江面如镜,倒映漫天霞光。
慧明禅师道:“三个故事,对应你心中三惑:不怨天尤人,直面自身问题;防范于未然,不置身险境;多向内探求,自己决定成为何人。这便是人应有的活法。”
李明远望着浩渺江水,忽然顿悟:“禅师,这三重境界,是否也如渡江?先接受江水存在,不怨其宽广;再择天时地利,不轻易犯险;最后明白,渡江与否,皆由内心决定。”
老僧微笑合十:“善哉。你已得渡。”
回到寺门,明月已上中天。李明远深深一拜:“弟子明日便下山,重新开始。”
“何处去?”
“回乡办学,教化乡邻。这便是弟子内心所求。”
慧明禅师目送青年远去的身影,轻抚白眉。竹影婆娑,仿佛在诉说着又一个灵魂找到归途的故事。
江声浩荡,千古如一。而今晚的月光,格外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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