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深藏于云雾缭绕的翠峰之间,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时值深秋,枫叶如火,山风过处,落叶如金雨纷飞。寺内钟声悠远,惊起几只林鸟,振翅掠过碧空。
年轻的慧明和尚抱着厚厚一摞经书,快步穿过庭院。他眉目清秀,此刻却紧锁眉头,步履匆忙,僧袍下摆沾上了清晨的露水也浑然不觉。
“师父,师父!”他气喘吁吁地推开方丈室的门。
静观禅师正盘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一卷《金刚经》,闻声缓缓抬眼。他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孩童。
“何事惊慌?”禅师声音平和,如涓涓细流。
慧明将经书轻放于案几之上,双手微颤:“昨日下山化缘,路过市集,听闻朝廷又要加征赋税,边境战事吃紧,盗匪四起。回到寺中,又收到家书,说故乡旱灾,颗粒无收...”他越说越快,额头渗出细汗,“弟子打坐三日,心仍不宁,惶恐不安,请师父指点迷津。”
静观禅师不语,起身走向窗边。窗外,一株老银杏满树金黄,偶尔有几片叶子旋转飘落。
“随我来。”禅师转身,目光深邃。
慧明跟随师父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僻静小楼前。楼阁古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藏慧阁”三字,字迹已有些斑驳。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尘埃在从门缝透入的光束中飞舞。
阁内书香扑鼻,成千上万的书籍整齐地排列在檀木书架上,高低错落,有些卷轴已泛黄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此为寺中藏书阁,已三十年未曾开启。”禅师轻抚书架,指尖划过书脊,“你且在此静修七日,每日只做一件事:读书。”
慧明怔住了:“师父,如今世事纷扰,弟子心乱如麻,哪有心思静坐读书?不如让弟子多做些体力劳作,或加强禅定功夫...”
禅师从架上取下一卷《史记》,递到慧明手中:“读书,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回归自己的世界。静下来,你才能看清现实,才不会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言毕,禅师退出阁楼,轻轻带上木门。慧明听到门外落锁的声响,心中一沉。
第一日,慧明烦躁不安。他翻开《史记》,字句入眼不入心。窗外风声鹤唳,他都以为是世间纷乱的余音。夜幕降临时,他点起烛火,昏黄的光晕映在书页上,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
第二日午后,他无意中读到《屈原贾生列传》,被屈原的命运牵动心弦。当他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心中某根弦被拨动了。不知不觉,夕阳西沉,他才惊觉自己竟静坐半日。
第三日,他完全沉浸在书中世界。从《道德经》到《庄子》,从《诗经》到《楚辞》,他仿佛与古之智者对面而坐,听他们娓娓道来天地人生的奥秘。吃饭时,他一手持筷,一手捧书;夜幕深沉,烛火摇曳,他仍不愿歇息。
第四日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山寺。狂风呼啸,瓦片作响,慧明却浑然不觉。他正读着《战国策》,为那些纵横捭阖的智慧惊叹不已。忽然,屋顶漏雨,水滴正好落在他正在阅读的书页上,墨迹开始晕染。
慧明大惊,急忙用衣袖擦拭,却无济于事。他环顾四周,发现好几处漏雨,危及书籍。情急之下,他撕下自己僧袍的内衬,堵塞漏处,又搬动书架避开雨水。在挪动一个沉重书柜时,他不慎滑倒,书柜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埃。
柜后竟露出一扇暗门。
门扉古朴,无锁无栓。慧明犹豫片刻,轻轻推开。门内是一间狭小的密室,仅容一人站立。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位正在读书的老僧,神情专注安详。画下有一小案,案上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无字。
慧明好奇地翻开册子,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一位名叫慧觉的僧人的生平。
“慧觉师叔,生于乱世,少年出家。时值战火连绵,寺中僧众多议政事,惶惶不可终日。唯慧觉师每日必入藏经阁读书,雷打不动。有人问曰:‘世道如此,读书何用?’慧觉答:‘乱世中,心易随境转。读书,是最快从现实中消失的一种方式。非为逃避,而是为了回归本心,看清实相。’”
慧明屏息凝神,继续往下读。
记载中提到,慧觉晚年虽双目失明,仍让弟子为他读书,心智明澈如镜。当敌军压境,全寺慌乱时,唯有他镇定自若,提出了化解危机的妙计,保全了寺院和周边百姓。册子最后一页写着:“无一人日日不读书而能称智者。读书开眼界,提认知,扩格局。心如止水,方能照见万物。”
慧明跌坐在地,心中震撼无以言表。原来自己当下的困惑,早有前人经历过;师父的用意,也在此刻豁然开朗。
第五日,禅师推门而入,见慧明安静地坐在窗前读书,神情平和专注,与几日前判若两人。
“师父。”慧明合上书卷,恭敬行礼,“弟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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