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雪,要下不下的天气,平安夜前一天,我们一起全员到齐去看了大学歌谣祭。
而这一天是我们一起度过的,二十岁之前的最后一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双门洞的上空,空气里浸着冬日特有的湿冷。
呼出来的白气在鼻尖转瞬即逝,可这份欲落未落的寒意,丝毫没有冲淡胡同里少年少女们藏不住的期待。
周六的双门洞,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热闹。
秀妍翻出了自己最宝贝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抚平衣角的褶皱。
把额前的碎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斑驳的镜子左照右照。
一旁等待的金正焕,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尽数落在她笨拙又可爱的模样上。
善宇和崔泽准时等在门口,善宇穿着干净的白色针织衫,头发梳得清爽利落。
崔泽则裹着厚厚的围巾,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澄澈,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泉水,却在看到巷口走来的伙伴时,轻轻弯了弯眼角。
金正峰在知道要去大学歌谣祭后,也跟着一同出门。
在经历过那场痛彻心扉的失恋后,他眼底的青涩淡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沉静与安稳。
柳东龙则是从头到脚都写着“兴奋”,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
像一只即将要放飞的小鸟,浑身都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时不时还蹦跳两下,催促着大家快点出发。
六个人结伴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橘红色的夕阳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风里带着年末的清冽,刮在脸颊上微微发凉,却吹不散少年少女心底的滚烫,那是独属于青春的、热烈又纯粹的温度。
歌谣祭现场人声鼎沸,五彩的灯光在黑暗中绚烂流转,扫过一张张年轻洋溢的脸。
一阵阵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热血与躁动的气息。
台上歌手握着话筒卖力演唱,歌声穿透音响响彻全场,台下荧光棒星星点点地闪烁,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每一个人都在尽情呐喊、尽情欢呼,把备考以来所有压力、不安、疲惫,全都随着歌声一起喊出去,抛向无边的夜色里。
秀妍跟着旋律轻轻晃头,跟着周围人大声应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笑得毫无顾忌,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金正焕站在她身侧,微微侧着身子,默默护着她不被拥挤的人群碰到,目光大半时间都悄悄落在她笑靥如花的脸上。
善宇跟着节奏轻轻拍手,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经历过母亲再婚、家庭重组的波折,他比同龄人更懂得珍惜眼前这些简单又珍贵的快乐。
崔泽则是有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却也跟着旋律轻轻摇摆脑袋。
偶尔环顾四周,当看到不远处笑得开心的秀妍时,原本平静的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顿觉心中也跟着暖融融的,满是欢喜。
金正峰则完全融入周围热烈的氛围中,望着舞台上耀眼闪烁的灯光,望着身边肆意欢笑的朋友们。
心底那片被失恋阴霾笼罩了许久的角落,也一点点被这热烈的光芒照亮,阴霾渐渐散去,只剩下释然。
原来除了思念与痛苦,人生还有这么多明亮又热烈的时刻。
最会活跃气氛的永远是柳东龙。
他一会儿拉着大家一起合唱,声音喊得沙哑也毫不在意。
一会儿跟着节奏蹦蹦跳跳,一会儿又凑到几人身边插科打诨,挤眉弄眼地逗大家开心,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到最高。
“看吧看吧!没有我,你们能这么开心吗!”
柳东龙叉着腰,得意地大喊,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
这次出乎意料,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灯光闪烁,歌声回荡,温柔的、热烈的旋律裹着晚风,在场馆里久久不散。
没有人提起成绩,没有人提起未来,没有人提起即将到来的分别、各自远去的道路。
这一刻,他们不是高考生,不是谁家的长子长女,不是要懂事、要坚强的大人。
他们只是双门洞长大的孩子,是一起疯、一起笑、一起哭的伙伴,是彼此青春里最珍贵的存在。
一曲终了,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尖叫,震得耳朵微微发麻,却让人满心欢喜。
秀妍激动地拉住金正焕的胳膊,身子轻轻晃着,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正焕!太好玩了!真的太好玩了!”
金正焕被她拽着袖子,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手臂,心里高兴又温暖,轻轻“嗯”了一声。
直到半夜终了,晚风渐凉,寒气裹着夜色扑面而来,六人结伴踏上回家的路。
秀妍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脚步轻轻晃动,嘴里还哼着刚才歌谣祭里最火的旋律,调子轻快又欢喜。
金正焕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慢,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生怕她不小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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