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
恩科正式开考。
这一日,天已大亮。
晨光从长安城东面的云层里一点点铺开,就像一匹被缓缓展开的淡金色绢帛,照在朱雀大街尽头,也照在城外贡院高高的灰墙之上。
眼下,春寒尚未散尽。
昨夜留下的薄雾还浮在地面,尚未熄尽的火把冒着青烟,湿冷的雾气与一众学子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使整座贡院外都像笼在一层朦胧而沉重的水汽之中。
但人声,早已沸腾。
放眼看去,只见从贡院正门一直到远处的官道,乌压压的全是人。
考生。
家眷。
仆从。
马车。
挑担的小贩。
维持秩序的禁军。
来回穿梭的礼部胥吏。
还有腰悬绣春刀、目光冷厉的锦衣卫。
他们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远远看去,贡院外不像是科举开考,反倒像是大乾半个天下的人,都被这一场六科恩科卷到了长安城外。
今日,便是大乾六科取仕真正落地的第一日!
明经、明法、明算、明工、明医、明农。
明经先开,随后五科同开。
这一日注定载入史册,天下瞩目。
哗啦!
一阵风从贡院外吹过,吹动一面面写着“肃静”“贡院”“六科恩科”的长幡。
幡布被吹的猎猎作响,那声音落在众人的耳中,竟平白多了几分肃杀。
许多考生昨夜根本没睡好,有寒门书生蹲在路边啃冷饼,一边啃,一边还拿着卷了边的书册默念经义。
他们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开裂,翻书时甚至能看见细小的血口。
可他们顾不上疼。
因为今日之后,他们或许就能从泥地里爬出去。
也有富家子弟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内铺着厚毯,烧着银丝炭,侍女捧着手炉,书童递着参汤,连车帘都是蜀锦做的。
他只需轻轻抬手,便有人替他理平袖口。
还有明工科的考生背着图纸筒,怀里抱着墨斗、曲尺、炭笔,满脸紧张地盯着贡院门口。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从未想过,自己这双常年沾木屑、泥灰和铁锈的手,有朝一日竟能握着笔走进贡院。
有明医科的考生抱着药箱,低头检查银针和药囊,也有明农科的考生脚上还沾着泥,一身衣裳洗得发白,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们站在那些锦衣玉袍的世家子弟旁边,显得局促又格格不入。
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他们的眼底也并不全是畏怯。
他们的眼中还有一股被生活压了太久、终于见到一线天光后的倔强。
读书人。
账房先生。
刑房小吏。
木匠。
农人。
郎中。
世家子。
寒门客。
这场恩科毫不夸张的说,他把过去绝不会同场出现的人,全都聚到了长安贡院前。
有史官望着眼前的一幕,满脸激动,提笔刷刷刷的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过去,贡院是世家读书人的天下。
可今日,贡院像是被高阳一脚踹开了大门。
那些曾被挡在门外的人,终于也站到了这扇门前。
“……”
阳光更盛,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贡院正门外。
礼部官员已经摆开了长案。
一排排胥吏捧着名册,开始放人入考场。
一侧的宫中禁军按刀而立,锦衣卫目光如鹰。
验文书。
核身份。
搜夹带。
查衣袍。
甚至连鞋底都要敲一敲,考篮里的馒头都要掰开来看一看。
有考生被查出袖中藏了蝇头小字,当场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冤枉!”
“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求诸位大人开恩,小人寒窗十年,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小抄不能毁了我的做官梦啊!”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拖走。”
顿时。
两名校尉上前,一左一右的扣住那考生,直接将人拖出队伍。
周围人群顿时一静,那考生的哭喊声也变得越来越远。
也在这时。
一辆江南样式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贡院外。
马车不算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
车身用的是上好的江南香木,车帘是素青色,边角还绣着极浅的云纹。
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很快。
车帘掀开。
一名身着月白儒衫的青年弯腰走下马车。
他身形修长,眉眼清贵,一张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整个人却自有一种世家子弟从骨子里养出来的从容。
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倨傲。
而是自幼被名师教导、被族人簇拥、被无数目光期待着长大的底气!
他一下车,周围的议论声便瞬间高了几分。
“李文轩!”
“江南李氏的李文轩!”
“十二岁破《春秋》策,十五岁名动江南,听说在李氏族学里,连几位老先生都压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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