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
天色才刚刚大亮,位于泉州核心位置,但近些年却一直闭门谢客的李府便人满为患,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二进院落,神情激动的家丁婢女们净水泼街,让沿途路过的百姓们均是忍不住驻足,不知这李府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倘若有人能够越过那些身材魁梧,表情严肃的官兵们行至院中便会发现,偌大的庭院里已是跪满了一地的人,个个神情肃穆,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敬畏的盯着官厅正堂。
官厅中,曾在福州船厂坐镇的老太监陈良满脸笑容,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面朝紫禁城的方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洪亮且嘶哑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官厅和庭院里悠悠回荡,跪在最前面的李旦身躯微微颤抖,额头紧贴着青石板,不敢抬头。
他此时的心情,比幼年第一次乘船出海,遭遇那海上风浪时还要紧张。
海商李旦,慷慨献船队航线于朝廷,忠君爱国,功不可没。
今特封弘济伯,赐世袭诰券,准世袭三代。钦此。
一语作罢,人满为患的官厅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惊愕。
天子封爵了?
而且还是允准世袭罔替三代的伯爵?
在老太监陈良的轻声提醒下,已是年过六旬的李旦足足愣了三息,方才猛地抬起头,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早已想好的说辞更是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臣,臣李旦,叩谢圣恩!
在庭院中所有人的注视下,曾经在海域上不可一世的海贼王毫不犹豫的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叩首。
因为磕头的动作又急又重,其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李旦却浑然不觉,仍是近乎于肌肉记忆般重复着动作,直至老太监陈良亲自将其搀起。
李伯爷快快请起。陈良笑着上前将其搀起,并将那封对李旦而言重若千斤的圣旨交到其手中,献媚道:陛下可是对您做出的贡献深表欣慰呐。
得益于福建水师在澎湖岛的大获全胜,他也能在不久的将来被调回京师。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他也算是沾了眼前李旦的光。
皇恩浩荡,皇恩浩荡!一生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李旦瞬间哽咽,咸腥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涩声道能为朝廷效力,是臣的福分。
一旁的巡抚叶向高也上前拱手,他在泉州稍作停留之后便会启程返回福州,着手准备税课司和船舶司的筹建事务。
恭喜李伯爷了。
巡抚大人言重,李旦连连摆手,毫不犹豫的转身看向跪在身后的一众子侄,尔等都瞧见了,陛下对我李家皇恩浩荡。
尔等日后务必忠君爱国,以报皇恩!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满意的点了点头,李旦深吸一口气,转而将目光扫过长子李国助,最后又落在义子郑芝龙身上。
国助,芝龙,你们两个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上前,表情各不相同。
跪下。
李国助和郑芝龙依言跪下,李旦伸手按在两人肩上,声音沙哑。
尔等记住,从今往后,咱们李家是朝廷的人,陛下对我李家皇恩浩荡。
你们要忠君爱国,不可有半点异心,明白吗?
对于李旦这警告大过于教诲的命令,作为其长子的李国助毫不犹豫的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叩首,毕恭毕敬的应声:儿子知晓。
开玩笑!
他刚刚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陛下允他李家爵位三代传承。
换句话说,他李国助便是日后的弘济伯,从此跻身于大明的勋贵阶层,再也不用在那汪洋大海上风吹日晒。
相比较情深意切的李国助,年仅二十余岁的郑芝龙虽然也是低声称是,但其眼眸深处却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不甘,令一直从旁观察的巡抚叶向高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年轻人,似有反骨啊。
...
...
入夜,月色如水。
喜气洋洋的李府已是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变得寂静无声,但在后院的书房里,却依旧烛火摇曳。
郑芝龙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冷却多时的茶,其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于脑中慢慢梳理着脉络。
弘济伯。
世袭三代。
听起来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
这爵位不过是朝廷给的一根绳子,把自己的李旦及他们这些义子,均是牢牢拴在岸上。
从此以后,他们就是朝廷命官,事事都要遵循朝廷的律法,既不能像以前那般快意恩仇,也不能巧取豪夺,纵横海外。
一念至此,郑芝龙便不由得放下茶杯,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还是不甘心。
他在李旦身旁小心伺候多年,眼瞅着就能将李旦取而代之了,却平白给朝廷做了嫁衣,才刚刚年满二十的他,凭什么要被一个水师参将的官职束缚住?
更何况,朝廷开海,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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