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锣声顺着田塍传得远近皆知,只说这榜文牌票顺着官河一路摇进杭州府清波门内,直抵致仕知府刘懋的宅院。这刘太尊是成化丁未科进士,做过两任严州、绍兴知府,正德十五年致仕回乡,平日里只和同年诗酒唱和,从不过问地方闲事,谁知新任藩司一张榜文,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此刻他正坐在南窗书房里,面前摊着藩司衙门盖了朱印的牌票,手里的雨前龙井凉了半日,也没动过一口。对面坐着他的长子刘景,府学里的廪生,正皱着眉急道:“爹爹,咱们家接收的投献田产统共不过两千来亩,都是那些小户哭着喊着送上门的,又不是咱们强夺的,何必这样怕?张世荣那八百亩退了便罢了,其余的难不成也要一一吐出去?这一退,咱们家一年进项就要少了大半,阖族上下几十口人,喝西北风去?”
刘懋把眼一抬,重重将茶盏顿在花梨木案上,道:“你个黄口孺子,晓得个啥个!你当这榜文是哄小孩子的?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受投献者与本犯一体问遣,田产入官!你当这位王方伯是吃素的?他早年在咱们江南做过高淳知县、松江同知,浙省的积弊门儿清,又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敢和刘瑾对着干的人,还怕咱们这些致仕的闲官?前半个月清欠税粮,连钱塘县县尊的舅爷都挨了板子,锁在衙门口示众,咱们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刘景还待争辩,旁边站着的老管家刘福先上前躬身作揖,苦着脸道:“大爷,您是没见今早衙门里传出来的信,藩司的牌票下到各府,明写着凡受投献的官宦,无论现任致仕,先革去功名再行问罪,连阁老府都不例外。小的方才去街上,听府里的书办说,余姚谢阁老家,已经打发人下各乡查核田产,预备清退投献的地了。谢阁老是什么身份?正德初年的内阁大学士,连他都不敢硬抗,何况咱们家?”
刘懋捻着花白的胡须长叹一声:“刘福说的是。太祖爷定的大明律本就不许投献诡寄,只是这些年上下懈怠了。如今这位浚川公拿着祖制当令箭,名正言顺,咱们就是告到京城去也没理可说。我一辈子寒窗苦读才挣来这身功名,临老了总不能为了这几千亩田,把一辈子的体面都丢了。你去,把所有投献的田契都找出来造册,两日内叫那些业主都来府里,把契纸还给他们,往年收的租子不必退,只把田还了两不相欠。还有咱们家分出去的花分户籍,也都叫回来合到一户,报府里改正。宁肯少些进项,也不能触这霉头。”
刘景虽满心不愿意,可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只得垂头丧气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不说杭州城里刘太尊忙着清田退契,只说这牌票顺着浙东运河一路传到绍兴府余姚县的谢府。
这日他正坐在晚香堂里,与二儿子谢丕 —— 正德六年进士,曾任翰林编修、门生胡铎说话,只见管家谢忠慌慌张张跑进来,上前深深一揖,手里举着一叠纸道:“老爷!二爷!不好了!杭州布政使衙门的牌票贴到县里了!您快看!”
谢迁接过牌票慢慢展开,一字一句看了半日,脸上并无喜怒,只把纸递给谢丕,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谢丕与胡铎凑在一处看完,齐齐变了脸色。谢丕急道:“爹爹,这位新任浙江布政使王廷相,到底是什么来头?一到任就清欠税粮,如今又出这等严苛的榜文,连投献、诡寄、花分、别籍异财一概严打,甚至受投献的致仕官员都要一体问罪革去功名,这也太苛察了!咱们家这些年接收的投献田产,虽不是强取豪夺,却也有三万多亩,都是乡邻小户自愿投来的,难不成也要一一清退?”
胡铎也道:“老师,这王浚川此举虽打着恢复祖制的旗号,实在操之过急。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前七子里的人物,当年和李献吉、何仲默齐名,性子最是刚直,正德初年就因忤逆刘瑾被贬,是个不避权贵的硬骨头。江南田产积弊百年有余,上至勋贵下至乡绅,哪家没有这些勾当?他这样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不怕激起民变,惹得朝野非议?学生在京时听闻,他是杨廷和的门生,照理来说,王琼和他不对付才对,但是次辅秦金和户部尚书梁材却是对他十分赏识,想来是得了阁部授意,才敢这样大刀阔斧。”
谢迁放下茶盏,捻着花白长须叹了口气:“你们啊,只看得到眼前的田产进项,看不到这背后的关节。这位王浚川不是愣头青,是个有章法、有风骨的人。你们看他这榜文,句句出自《大明律》,一字一句都有太祖的祖制顶着,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他早年在江南做官,深知这里的积弊,头一步清欠税粮,拿几个粮长立威,叫府县不敢徇私;第二步出这榜文,先断了官宦世家的后路,把受投献和投献的一体问罪,谁也不敢再替人担着;第三步许百姓首告,里长连坐,叫这些积弊无处遁形。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这是个能做事、肯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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