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还嵌着碎玻璃碴子,防人翻墙。青石板路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走上去要小心脚下。
叶明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走进去。走了十几步,看见左边那对石鼓,左边的那个果然缺了一个角,断裂处被磨得光滑了,不像新伤。
门口没有匾额,看不出是谁家的宅子。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里头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王三蹲在巷口,跟卖豆腐脑的老汉搭话。他要了一碗豆腐脑,蹲在摊子旁边吃,边吃边聊,说自己是从京城来的,想在通州找点活干,问老汉这条巷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家。
老汉说不知道,那些宅子常年关着门,很少见人进出。但有几个宅子有时候晚上亮灯,灯亮了就有人,灯灭了就没人。
他指了指那对石鼓,说这个宅子前几天晚上亮过灯,亮了一宿,天亮了才灭。王三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道了谢,站起来走了。
叶明站在巷子里,把那座宅子的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前门对着巷子,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两边都是高墙,翻不过去。宅子不大,但位置隐蔽,进出方便,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王三,你留在通州,盯着这座宅子。谁进出,什么时候进出,记清楚。夜里也别松。”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怀里,走到巷口对面的茶馆里,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对石鼓。二狗子蹲在茶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吃着。
叶明从通州出来,没回京城,直接去了工地。孙大壮蹲在路基上,脸上全是油污,眼圈发黑,不知道几天没睡了。
铁轨已经被工人们抬回来了,一根一根架在枕木上,等着砸道钉。李守信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块湿毛巾,手里攥着锤子,站在第一根铁轨旁边。
赵栓柱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锤子,蹲下来把第一颗道钉塞进钉孔,抡起锤子砸了下去。匡当——道钉砸进了枕木,稳稳当当的。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那颗道钉,钉帽与铁轨平齐,严丝合缝。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条伸向固安方向的铁轨。
前面的路还很长,坑很多,有人挖坑,有人撬轨,有人在朝堂上递折子,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但这些都挡不住火车,挡不住铁轨,挡不住这条路一直往前延伸。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半锭银子,递给孙大壮。孙大壮接过去看了看,翻过来看那行小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叶大人,这是工部的库银?怎么会落到您手里?”孙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认识这锭银子?”叶明的声音更沉,孙大壮把那锭银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说这锭银子是上个月工部拨给铁路工程的款项之一,他亲手从库房里领出来的。
一共十锭,每锭五十两,用于购买铁轨材料。他把银子交给了郑尚书,郑尚书让吴侍郎去办采购的事。后来他听说材料买回来了,但他没见过那些材料,不知道是用这锭银子买的,还是用别的银子买的。
叶明从孙大壮手里拿回银子,收进怀里。吴文华经手的采购,银子没变成材料,变成了庞德床底下的十锭官银。叶明抬头看着远处雾蒙蒙的房山。
吴文华在工部待了八年,一直想当尚书,圣上不喜欢他,压着没让升。他对郑明德有气,对叶明也有气。这回,他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一起算清楚。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城东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布匹,正朝通州奔驰。铁轨开始震动,嗡鸣声从脚下传上来,碎石在枕木缝隙里轻轻跳动。
叶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见火车轮子轧在铁轨上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铜锣,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站起来,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正在砸道钉的工人。赵栓柱抡着锤子,一颗一颗地把道钉砸进枕木。
李守信光着膀子在他旁边扶着铁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孙大壮蹲在路基上,用尺子量着铁轨的间距,量得很仔细,一毫一厘都不放过。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大片大片地铺展开去,像着了火。叶明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条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铁轨。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保定的路还远,但铁轨已经铺过来了,火车已经跑起来了。
他放下车帘,从怀里掏出那半锭银子,攥在手心里。银子冰凉冰凉的,但他攥得久了,也有了温度。
马车在暮色里疾驰,车轮轧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王三蹲在车尾,手里攥着本子,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赵栓柱靠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颗旧道钉。
张德明坐在叶明对面,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划来划去,像在打算盘。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
夕阳最后一抹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半锭银子上,那行小字清晰可见——“户部库银,万历三十八年铸”。叶明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他把银子收回怀里,闭上眼睛。马车在夜色里继续奔跑,离京城越来越近,离天亮也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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