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半个时辰,叶明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固安那些事。
孙知县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庞德站在田埂上一言不发的样子,那个姓刘的书吏从码头往周先生手里递信的样子,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他不怕李长山闹,就怕他不闹。他不怕吴文华贪,就怕他贪得不够多。闹得越凶,露的破绽越多;贪得越多,留的把柄越实。
赵栓柱在车尾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水壶从怀里滑出来滚到车板上,骨碌碌响。他猛地惊醒,一把抓住水壶塞回怀里,左右看了看,又闭上了眼。叶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铺子开始上门板,伙计们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槽里,咚咚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老远。一个卖烧饼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炉子里的火还没熄,红彤彤的,烤饼的香气钻进车厢里,赵栓柱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接过叶明的棉袄,说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了。叶明整了整衣冠往里走。
方孝直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摊在桌上。他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也没喝,就那么端着。看见叶明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把信纸往叶明那边推了推。
“安阳府来的信,你看看。”
叶明拿起来一看,是顾慎写的。信上说安阳府的铁路已经通到了矿山,煤一车一车地往外拉,矿上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工厂也扩建了,新添了十台织布机,布匹供不应求。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京城的铁路要是往南延伸,安阳府这边的铁路就往北延伸,说不定哪一天就在路上碰头了。”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嘴角浮起笑意。
方孝直看着他,说顾慎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搞工业也不含糊。安阳府的铁路修得比京城还早,工厂办得比京城还大。你这边要加把劲,别让安阳府比下去了。叶明点了点头。
方孝直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又说固安的事朝堂上还在吵。
王阁老的人咬死了吴文华的案子是大理寺越权,说工部的银子不该由大理寺来查。王忠顶住了,说只要银子来路不明去处不清,大理寺就有权过问。两边僵住了。圣上还没表态。
叶明把方孝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圣上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圣上要是站在王阁老那边,早就下旨让大理寺停手了;要是站在大理寺这边,也会说句话给王忠撑腰。
不说话,说明还在等,等大理寺查出确凿的证据,等吴文华的案子水落石出,等王阁老自己露出马脚。
方孝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叶明,你手里那半锭银子,该递上去了。”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半锭银子放在桌上。方孝直拿起来看了看,翻了翻底部的铸字,点了点头,把银子放回桌上。说你拿着,明天递到大理寺。吴文华的事能不能定案,就看这锭银子了。说完转身走了。
方孝直走后,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半锭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银子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断口处闪着细密的光泽。
底部的铸字清晰可见——“户部库银,万历三十八年铸”。这些字是铸上去的,不是刻的,凹进去的笔画里积了灰尘,用指甲能抠出来。
他把银子放在桌上,又掏出那颗旧道钉。道钉放在银子旁边,一黑一白,一新一旧。一个是从大兴跟到固安的,一个是从户部流到工部又流到固安的。来路不同,但都到了他手里。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说保定线的预算又算了一遍,还是那个数,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叶大人,保定线的银子够用,但要是吴文华的案子牵连太广,工部的拨款断了,后面的路就不好修了。”
叶明知道张德明说的是实话。吴文华管着工部的采购,他要是倒了,工部的采购就得换人,换了人就得重新磨合,磨合就得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得花钱。这笔账,算不清。
“不会断。”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吴文华倒了,工部还有郑尚书。郑尚书在,工部就不会乱。”
张德明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好,转身回了里屋。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大理寺。
王忠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一摞一摞的堆得比昨天还高。他看见叶明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椅子让叶明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卷宗,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吴文华案”三个字,旁边盖着大理寺的印章,红彤彤的。
叶明把那半锭银子放在桌上。王忠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底部的铸字,又翻回去看断口处的光泽,看得很仔细,连断口处的纹路都用手指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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