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一天。车夫姓赵,黑脸膛,短须,腰里挂着酒葫芦,时不时摘下来抿一口。他说这是提神的,不耽误赶路。
叶明没拦他,只要车跑得快,喝什么都行。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嘴里念叨着李长山跑到哪儿了。
王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本子,把沿途经过的村镇一个一个记下来——沧州以南二十里,十里铺;四十里,七里桥;六十里,泊头镇。
天黑的时候,马车到了泊头镇。车夫老赵把马拴在客栈门口的桩子上,拍了拍马脖子,从腰后抽出鞭子插在车辕上。“大人,今晚住这儿吧。马跑了一天了,再跑就要废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叶明下了车,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官道延伸向远方。李长山也许已经过了泊头,也许还在前头,但他不能把马跑废了,马废了更追不上。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眼皮都不抬。
“住店?几个人?”
赵栓柱说三个,要两间房。掌柜的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赵栓柱抓起钥匙,把那颗旧道钉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叮。
饭堂里只有两张桌子有人。一桌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绸缎棉袄,正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另一桌是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叶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新道钉攥在手心里。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了翻,又合上了。叶明盯着那个灰布棉袍的背影。灰布棉袍,毡帽,低着头——这个装束让他想起一个人在济南城隍庙后街的茶摊上见过——周先生。
不是周先生,这个人比周先生矮,也比周先生胖。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那人吃饭的动作太慢了,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栓柱,吃完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赶路。”
叶明的声音不大,但赵栓柱听出来了,叶明是在提醒他别说话。赵栓柱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三个人站起来,朝后院走。经过那个灰布棉袍身边的时候,叶明放慢了脚步。那人低着头,碗里的饭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手心里攥了攥,走了过去。
夜很深了。叶明躺在床上没睡着,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一手一颗。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隔壁房间传来赵栓柱的呼噜声,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王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板咯吱咯吱响。客栈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来。
有人敲门,掌柜的去开了门,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叶明把两颗道钉塞进怀里,坐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黑黝黝的影子。掌柜的站在他们面前,指着后院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
那两个人点了点头,朝后院走过来。叶明把门关上,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走到他隔壁的房间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客官,查房的。开门。”
王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查什么房?”
“官府查案。开门。”
门开了。那两个人挤了进去。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块镇北王府的令牌,攥在手心里,推开房门,走到隔壁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那两个人站在王三床前,一个人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叶明站在门口,把那块令牌举起来。
拿灯的那人转过头,看见令牌,愣了一下。拿刀的那人也看见了,刀放了下来。举灯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发虚:“我们是……是顺天府的。”
“顺天府的人跑到泊头镇来查房?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拿刀的那个人把刀往腰后一插,朝叶明拱了拱手,声音干巴巴的:“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有人举报这里藏着江洋大盗,我们就来看看。打扰了,告辞。”
说完,两个人侧身从叶明旁边挤了出去,脚步很快,走到门口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王三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叶大人,他们是冲着李长山来的,还是冲着咱们来的?”
叶明把那块令牌收进怀里,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冲着李长山来的。他们以为这间房里住的是他。”
王三皱了皱眉,说李长山也住在这家客栈?叶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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