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比叶明预想的要长。
头三天,朝堂上没有什么动静。王阁老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跟圣上议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顾慎每天让人送来朝堂上的消息,信写得很短,有时只有一行字——“今日无事”,“王阁老告病未朝”,“王阁老又来了”。叶明把信看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
第四天,王阁老真的告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病了。顾慎的信上说,王阁老在朝堂上说话的时候忽然站不稳,扶住了柱子才没摔倒。圣上让他回去歇着,他谢了恩,走出大殿的时候腿都在抖。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他撑不住了。”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和前面那几封信摞在一起。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撑不住了,知道要倒了,所以病了。不是身体病了,是心里病了。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水壶抱在怀里,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王阁老要是真倒了,咱们是不是就没事了?”
叶明摇了摇头,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是没事了,是有更多的事。王阁老倒了,他那些门生故吏还在,他们不会甘心,还会折腾。但折腾不了多久了,没有主子的狗,叫几声就散了。
第七天,宫里来了人。
不是李公公,是一个没见过的太监,年轻,二十出头,白净脸皮,说话细声细气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见了叶明也不多话,打开包裹,取出一份圣旨,念了起来。圣旨写得不长,大意是——王阁老贪墨库银、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其门生故吏一律严惩,不得姑息。念到“革职查办”四个字的时候,太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故意让巷子里的人都听见。
叶明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磕了头,站起来。太监把圣旨递给他,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恭喜叶大人”,然后上了马车走了。
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王三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本子,指节攥得发白。他翻开本子,想记点什么,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叶大人,王阁老倒了。”王三的声音有点发颤。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倒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工夫,叶府门口就围了不少人。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看热闹的。有街坊邻居,有铺子的掌柜,有路过的行人,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庄稼人,缩着脖子,伸着头往里头看。赵栓柱站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叶大人好样的”,又有人跟着喊了几声,乱七八糟的,听不清喊的什么。
叶明站在院子里,没有出去。他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院门。门板被拍得嘭嘭响,有人在外头喊“叶大人——叶大人——”,声音嘈杂。王管家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头去,说了几句话,又把门关上了。他转过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街坊们想进来道谢。
叶明摇了摇头。“不用。让他们回去吧。不是我的功劳,是圣上圣明。”
下午,方孝直来了。他没带油纸伞,拄着一根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他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圣旨收到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明把圣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方孝直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手指在上头按了按。
“王阁老倒了,但他那些门生故吏还在。朝堂上还得乱一阵子。不过乱不到哪儿去了,群龙无首,翻不起大浪。”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修铁路。把京城的铁路和安阳府的铁路连起来。从保定往南,修到济南,修到南京。铁轨铺到哪儿,火车就跑到哪儿。”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得眼镜都歪了,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你这个人,王阁老倒了,你不想着升官发财,还想着修铁路。行,你修你的铁路,我帮你盯着朝堂上。那些门生故吏要是敢闹事,我替你收拾他们。”
方孝直站起来,拿起拐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叶明,保定线通了,下一步修哪儿?”
“修到济南。”
“济南远。比保定远得多。”
“远也得修。”
方孝直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老长,拐杖拄在地上,笃笃笃的,一步一步走远了。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通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说天津那边的老主顾又下了订单,这回要一万匹布,分十个月交货。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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