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袭誉奉李建成之令,率部离开潼关,是在数日前一个北风割面的清晨。
五千步骑鱼贯出营,旌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蹄踏过冻得铁硬的官道,扬起一溜尘雾。
单从表面,这五千兵马多是唐军精锐,甲械精良,军容颇盛,可行在中军的李袭誉,却心头沉闷,仿佛肩头压着潼关的千仞城垣。他在马上回头望了眼潼关城楼,城头上李建成的皇太子旌旗,被风卷得拧成了一股绳,看不清上面绣的字,也已看不清李建成是否还在城楼目送。
他没有再多看,转过身去,将兜鍪的护颊往下拉了拉,低声喝了一句:“快。”
才出潼关后,行的确是不慢。
沿渭水北岸向西,当日便进入了冯翊郡境。既因汉军已在渡河,进入冯翊,并且连着打了几场仗之故,也是因潼关一带汉唐到现在为止,对峙已一两个月,冯翊郡的百姓因现逃亡者甚多,其部沿途所过村镇,大多已人去屋空。下午时分,偶尔有几个老妪,蜷在村口晒太阳,用浑浊的眼睛望着这支从东边开来的唐军,既不躲,也不迎,只呆滞地看着。
只是出关后的行军速度虽块,刚进冯翊境内,他的行军速度就放缓了下来。
冯翊县城已被汉军占据,朝邑也已易手。
整个冯翊郡的东南部,已经没有他可落脚的唐军据点,唯一可去地方,只有兴德宫。
兴德宫名字为“宫”,——原本时空中,后来也的确是在这里修建了一座行宫,但现下实际上此处尚无宫殿,只有一座寺庙和一大片柳树林。寺名忠武寺,系西魏时期所建,修建的目的,是为了纪念西魏大败东魏的沙苑之战这场经典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当时下令,让所有参与了此战的存活的西魏将士都在寺周围亲手栽种一棵柳树,共计种了七千余棵。再后来,这片地方就被后人称为忠武园。而“兴德宫”这个名字,则是近年才有,为李渊所命名。
大业十三年,李渊自河东入长安途中曾驻营於此,并在此搭建了一座亭子。不久,李渊篡隋以后,为表他以武定乱、以德配天之志,便将此地敕封为“兴德宫”,取“兴盛德业”之意。
却方今这园中,宫垣尚且未立,唯一寺、一亭立在柳林深处。当春夏之际,柳色如烟,风过处千枝万条翻涌如浪,风景固好;而当下深冬,柳枝枯瘦嶙峋,如铁画银钩刺向铅灰色天幕,寒风中,只闻得忠武寺的钟声回荡於这七千枯柳之间,如诉前朝铁血,亦如叩今世苍茫。
李渊当时在林外筑的军营尚存。
两年过去,虽已颇荒芜,杂草丛生,然木栅犹在,犹留昔日营垒格局。
李袭誉率部到后,即令将士在旧营遗址上整修栅栏,清理杂草,加固辕门,掘沟设障;又命在寺侧柳林深处辟出临时粮秣场,将随军携来的麦粟分袋堆垒。诸般军令,一一下达。
於是,五千将士顿时忙成一片。
夜色渐浓,火把在寒风中噼啪作响。火光映照下,整修过后的营地大致已具雏形。中军大帐旁的望楼也搭好了,李袭誉便在几个从将、亲近吏的陪同下,登上望楼,眺望远近。
北边不远,尽管在夜幕下,入目可见,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缘的沙地、草甸。
这片沙地,就是沙苑了。其东西约长八十里,南北宽约三十里。早在西周秦汉时期,这里就是牧马之地,直到西魏、北周,以及入隋以后,也仍为牧马所在。唯自隋末战乱以来,马政荒废,苑墙倾颓,现下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的沙丘与草甸。白茅与芦苇丛生,沟壑遍布。放眼望去,在夜色下尽显苍茫,像是老天爷在这里随手撒了一把黄沙,又随手丢了几蓬乱草。
身在忠武园,北望沙苑,又自身此来,是遵从李建成之令,为迎击渡河的汉军主力,不可避免的,李袭誉想起了七八十年前,发生在此地,决定了西魏生死存亡的这场沙苑之战。
彼时高欢提二十万大军自河东渡河,气势汹汹,宇文泰手中只有不满万人的孤军,退到此地,背水列阵,伏兵於芦苇荡中,趁高欢军阵脚未稳,伏兵四起,竟大破之,斩首数万,高欢狼狈北遁。这一战,宇文泰只俘虏就获七万,一役而打出了西魏、北周的根基。
如今隔着几十年的烟尘回望,沙苑的沙,仿佛还裹着那日的血气,在风里低回不散,只是今夜营火映照的,不再是西魏的将士甲胄,是形势与当年宇文泰所面对的形势何其相像的唐军!
当年,高欢也是从蒲坂渡的河!当年,宇文泰所面临的形势也是危急如悬一线!
但是,沙苑一战,宇文泰以不到万人,击溃了二十万敌军,一举扭转局面!
沙苑之战的故事,今日他李袭誉,或者说李建成,更甚至说李渊,能够再将之重演么?
李袭誉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之此率部北上冯翊,是李建成下给他的逆旨之令;他只知道,他带来的这五千兵马士气低落;他更清楚,只凭这士气不高的五千兵马,迎对已在络绎渡河的汉主李善道亲率的汉军主力,他恐怕是绝无胜算,断难复制当年奇迹!——却何谓“已在络绎渡河”?乃李袭誉在望楼上遥望夜下沙苑的这夜,汉军主力还没有渡河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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