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靠他一个人拖出来，而是每个人在自己的幻境里，亲手抓住了那一点不愿沉没的意志。
可迷失深渊显然不愿放人。
水中的影子缓缓抬手，黑石桥开始寸寸断裂。无数水影从深渊里爬出，每一道都长着易辰的脸，却带着不同的神情。有的疲惫，有的冷漠，有的愤怒，有的麻木。它们像是易辰所有可能走向的失败结局，密密麻麻站满深渊。
“你以为他们醒来就够了？”最初那道影子道，“人会醒，也会再次沉睡。意志会亮，也会熄灭。易辰，你要带着这些不稳定的心继续前行，本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易辰抬剑，剑锋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人心若永远稳定，便不是人心。”
影子皱眉。
易辰向前一步，断裂的黑石桥在他脚下重新凝成卦纹。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意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推演凶吉，而是与远处众人的光相互呼应。
青鸾的神辉先到，轻轻落在易辰左肩，替他挡住水影扑来的利爪。
楚玥的银线紧随其后，缠住即将坠落的桥面，让破碎的一瞬被拉长成可供众人通过的空隙。
海灵的清蓝潮光从下方托起，虽然微弱，却精准地避开暗金污染，替众人指出真正的出口。
灵珑一剑劈开近处水影，骂道：“别跟它讲道理了，揍它！”
秦照晚从另一侧冲出，刀背狠狠敲碎一张与易辰相同的脸：“早说嘛，我最烦看一堆一样的脸。”
天星指尖星光落下，连成细细一条路：“出口在下方，不在前面。深渊把方向倒置了。”
易辰目光一凝。
果然，黑石桥尽头只是幻象，真正的出口藏在深渊最底部那一处毫不起眼的银白旋涡里。若他们一直向前，只会被自己的执念引着走到更深处。
“楚玥。”易辰喊道，“能定住三息吗？”
楚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却没有犹豫：“两息半。多了会反噬。”
“够了。”
青鸾听出他要冒险，立刻道：“我和你一起。”
易辰回头看她一眼。深渊风冷，青鸾的发丝被吹得凌乱，眼神却比方才在浅水滩时更坚定。那里面仍有担忧，却没有退缩。
“好。”他说。
只是一个字，却让青鸾心底那点一直悬着的酸涩落下去些许。
她不需要他在此刻许诺什么，也不需要他把所有目光都只放在她身上。她要的，是在真正危险的时候，他愿意相信她可以同行。
楚玥双手结印，银色时线猛地展开。
整个深渊的水声被压低，水影的动作出现一瞬凝滞。她唇色瞬间淡下去，指尖却稳得惊人。青鸾展开羽扇，青色神辉卷起易辰身形，两人一前一后冲向深渊底部。海灵咬紧牙关，强行牵引那缕清蓝潮光，替他们避开暗金水纹。灵珑和秦照晚守在两侧，将扑来的水影逐个斩碎。天星则把星线钉入出口周围，防止旋涡再次挪移。
两息半短得可怜。
却足够易辰抵达银白旋涡上方。
他看见旋涡里浮着一片残缺的水鳞，水鳞上有古老纹路，像潮汐，也像人的魂脉。那不是灵魂之水本身，却像通往更深处的钥匙。水鳞旁边缠着一缕暗金丝线，极细，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烛龙来过这里。
或者说，它早就知道他们会到这里。
易辰心头一沉，却没有停手。玄天剑落下，卦意顺着剑锋斩入暗金丝线。那丝线忽然像活物一样扭动，发出极低的嘶鸣。深渊中所有水影同时回头，齐齐张口，喊出的却是同一句话。
“留下一个。”
出口骤然大亮。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旋涡中爆发，众人被卷入其中。易辰最后看见的，是那道与自己一样的影子站在黑石桥残端，神情不再平静，而是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冷意。
“你们会再回来的。”
下一瞬，所有声音被银白水光吞没。
等易辰重新睁开眼时，他半跪在一片湿冷的黑色礁石上，玄天剑插入地面，掌心被剑柄硌出血痕。青鸾跌坐在他身旁，羽扇微微开裂，脸色苍白，却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
易辰摇了摇头：“还撑得住。”
楚玥靠在不远处的礁壁上，额角有冷汗滑落。她的银线已经收回大半，只剩几缕还倔强地缠在指尖。青鸾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刚才多谢。”
楚玥抬眸，似乎有些意外，随后轻轻嗯了一声：“你也一样。”
这简单的对话没有多少温情，却像两块曾经相互抵触的玉石，在风浪里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不响，却是真的。
海灵跪在浅水边，双手按住胸口，大口喘息。潮命印仍在，却比先前暗淡了一层。她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那点清蓝光芒。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像终于摸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命。
“我刚才……没有听它的。”她低声道。
易辰看向她：“我知道。”
海灵眼眶微热，却没有哭。她只是慢慢握紧手，像握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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