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然定住。
“不要斩断潮约。”他说，“把它收窄。”
楚玥抬眸：“你想让潮约从大河变成细线？”
“不是退让，是筛选。”易辰横起玄天剑，坎水之意自剑锋上缓缓流出，“烛龙想借潮约找裂隙，那就让它只听见我们愿意让它听见的东西。”
青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握紧羽扇，心口仍疼，却往前站了半步：“它想听恐惧，我们给它同心。它想找私心，我们让私心也站在明处。”
楚玥看了她一眼。
青鸾没有躲：“楚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乱，怕我的情绪拖累所有人。”
楚玥沉默片刻，声音清冷：“我怕的不只是你。我也怕自己。”
这话让青鸾怔住。
楚玥垂下眼，银线从她指尖一根根展开，像冷月下的蛛丝：“我习惯把所有事情算清楚。能救几个人，要付出多少代价，哪一息可以争，哪一息必须舍。可易辰总是在我算完之后，走向我原本以为不可能的那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怕自己有一天不再冷静，也怕我所谓的冷静，其实只是害怕失去。”
青鸾握着羽扇的手松了半分。
她忽然发现，楚玥并不比她轻松。这个女子看似冷淡，实则把太多情绪藏得太深。青鸾的痛像火，烧起来所有人都能看见；楚玥的痛像冰，冻住了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
海中心的旋涡轰然扩大，暗金潮文一圈圈卷起。烛龙的声音终于从旋涡深处传来。
“有趣。”
那声音不像先前只对海灵低语，而是同时落进每个人心底。
“你们以为把几道脆弱的心念系在一起，便能抵住本座？人心最易变。情爱会生怨，信任会生疑，同行者迟早会为不同的选择拔剑相向。”
青鸾心口一紧。
那声音像一根针，精准扎进她最不愿碰触的位置。她看见易辰扶着海灵的手，看见楚玥与易辰并肩破局时的默契，看见自己一次次被酸涩折磨的狼狈。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否认。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暗金旋涡，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锋利。
“是啊，我会嫉妒，也会难过。”青鸾一步踏上潮眼石台，青辉从羽扇边缘散开，“我不喜欢看见他担心别人，不喜欢发现自己不是唯一被需要的人。可这不代表我会把刀递给你。烛龙，你若觉得情爱只有占有，那是因为你从未真正守护过谁。”
楚玥指尖微颤。
她没有想到青鸾会把这些话说得这样坦荡。坦荡到连烛龙都一时无法顺着那份阴暗继续蛊惑。
青鸾回头看了楚玥一眼：“我不喜欢输给你。”
楚玥淡淡道：“我也不会让你。”
“好。”青鸾扇面一振，青羽化作千百点光，“那就别在这里输给它。”
楚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很快被冷静压住：“正合我意。”
银线骤然铺开，时间之力化作细密的网，罩住潮约外层。青鸾的青辉紧随其后，羽光不再四散，而是一枚枚嵌入银线交错处。银线定住一息，羽光照亮一寸。一个负责让污染慢下来，一个负责让众人心念不被黑潮遮蔽。
海灵看着她们并肩施法，眼底有一瞬湿润。
她很清楚，自己曾是青鸾心中的不安源头。可现在，青鸾没有推开她，楚玥也没有冷眼旁观。她们都带着自己的疼痛站了过来。不是因为没有私心，而是因为她们愿意让私心服从更重要的事。
这比无瑕的信任更难得。
易辰的玄天剑随之落下，剑意没有斩向旋涡，而是落入潮约中心。八意在剑身上轮转，乾为骨，坤为土，坎为水，离为火，震为雷，巽为风，艮为止，兑为泽。每一意都不单独逞强，而是相互牵引，像天地之间一场无声的卦变。
“守心，不守念。”易辰沉声道，“念头会乱，心不能散。”
灵珑闻言，龙纹剑插入石台，龙血沿着剑槽流下，化作青色鳞纹护住潮约底部。她咬牙道：“龙族旧誓有言，群龙渡海，逆鳞相护。谁若想从底下撕开这道约，先问我的剑。”
秦照晚把长刀往肩上一扛，随即大步走到最外侧：“那我就看外头。那些鬼东西要是被旋涡重新叫回来，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一群我砍一群。”
天星抬手，星光如雨，落在众人头顶：“星辰不替人决定去路，只照见脚下。潮约收窄之后，我们会更清楚地感到彼此的波动，若有人被暗息侵入，别迟疑，立刻唤醒。”
海灵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掌心贴上潮眼。
她的手还在抖，可这一次，抖动不再只来自恐惧。潮眼深处的波动正一阵阵撞向她，像无数亡魂在混乱里呼救。她闭上眼，听见海中心的旋涡吞噬哀鸣，也听见更深处那扇门缝里传出的空响。
那门后有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烛龙不打算放他们离开。
清蓝潮光顺着她掌心亮起，艰难地与暗金旋涡抗衡。海灵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字一句念出潮律：“亡魂归宁，恶念不得借潮为身；生魂有路，邪影不得借约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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