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亲王博果铎的营帐，帐子是灰白色的厚毡帐，从外头看和旁人的没什么分别，比旁人的大一些罢了。帐帘敞着半边，用一根木棍支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兵，穿着八旗的棉甲，棉甲上的铜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两个人的站姿都不算直，肩膀微微塌着。
帐里的陈设简单得很，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又铺了一块旧毡子，毡子边角磨秃了，露出下面的麻线，靠里摆着一张条案，榆木的，没上漆，边角磕了好几处，露出了白花花的木茬，条案上放着一盏油碗，碗里的油不多了，灯芯烧得短，火苗发红，有气无力地跳着，条案旁边堆着几只木箱，箱子上搁着茶碗、水壶和一卷摊开了没来得及收的地图。
博果铎坐在条案后面，身上还穿着给康熙皇帝披麻戴孝的孝衣，张怀恩坐在一旁，博果铎刚刚将他和图海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张怀恩，张怀恩皱眉道：“王爷，抚远大将军说是要考虑考虑......怕是拖延时间而已。”
“就是在拖延时间！”博果铎冷哼一声，他当时就看清楚了图海的心思：“图海若是身子无恙，或许还有心思去参与这些事，但他现在......病得都快死了，此时此刻恐怕是一心只想和安亲王一样，专心的打一仗，给自己的人生留给完美的结局罢了，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他又怕直接拒绝本王，本王铤而走险，搅乱了他的作战计划，所以才想着先拖着，等裕亲王赶来！”
“福全领军赶来，三足鼎立，本王就是想闹也没法闹了，图海自然是安安稳稳的，可以继续之前的计划了......”博果铎顿了顿，有些烦躁的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哼！说不定图海现在都已经派人快马前去通知福全了，让福全速速领兵赶来会合！”
博果铎抬起头来看向张怀恩，张怀恩似乎是猜到了博果铎找自己来，又说起此事，是做的什么打算，微微低下头去，博果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本王此番招你前来，是想让你去做一件事，本王一开始就不准备等图海的答复，已经下定了决心，图海......不能留了。”
博果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碗放下了：“你找个人，去把图海暗杀掉，粘杆处里头这样的能人应该是不少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怀恩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看着条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在碗里跳着，随时都会灭，他犹豫着，直到博果铎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张怀恩才犹犹豫豫的说道：“王爷，抚远大将军功勋卓着、威望甚高，他手下的兵马战力强劲，而且都对他服服帖帖，刺杀大将军不会是那么容易的，若是闹起来，朝野压力如何不说，大将军手下那些兵马，咱们恐怕也难以抵挡.......”
“图海病得很重，病得快死了！”博果铎打断了他，语气阴冷得说道：“从陕甘来的时候就病着，到了这边又累着了，病上加病，今日他拜祭皇上之时你也看到他是个什么模样了，所有人都看到他是个什么模样了，一个病成这样的人，突然死了，谁会觉得奇怪？收拾好手尾，谁敢说他不是病死的？”
博果铎朝着一旁的地图看了一眼：“图海手下的兵马，满蒙八旗、陕甘绿营、晋勇，这么多不同的部队混在一起，成份复杂，难道就是铁板一块的？显然不可能嘛！他们也是因图海的威望而聚在一起的，图海在，他们就是一块铁板，图海不在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本王也才好插手进去，将他们拉拢过来。”
张怀恩没有接话，他知道博果铎说的是对的，只要图海还在，只要图海不支持博果铎的计划，这改立一事博果铎就办不成，就算是议政王大臣会议恢复了，博果铎也不可能执掌朝政，顶多算是个有权势的亲王而已，而若是图海不在了，博果铎能够吸收掉图海手下那些兵马，就算裕亲王领军赶来，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他能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改立新君，想立谁立谁、想怎么操纵朝政就怎么操纵朝政。
除掉图海，确实是能创造一个有利的局面，关键是，图海是那么轻易就能暗杀掉的吗？而且此事一旦暴露，博果铎毕竟是宗室亲王，还是实权的亲王，他会不会有事说不准，张怀恩肯定会有事的，到时候博果铎会不会保他，张怀恩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博果铎似乎也猜透了张怀恩的心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条案，走到张怀恩面前，柔声道：“张怀恩，本王和你也算是交际多年，你仔细想想，本王往日里待你如何？本王在皇上面前保你，替你要官职，替你在朝中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若非本王保你，你早就和那些白莲教的头目一样，要么死在开封，要么死在京师了。”
张怀恩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去：“王爷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铭记于心，一刻也不敢忘。”
“本王对你的恩情，算不了什么，你为本王办事、本王为你撑腰，咱们两个配合默契，才能在这朝堂之上平步青云，你和本王，才都有美好的未来！”博果铎微笑着摇了摇头，在张怀恩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本王若是计成，你自然是首功，本王从来不会亏待了为自己办事的人，你也一样，张怀恩，还是那句话，本王以往可曾亏待过你？”
张怀恩默然一阵，然后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向着博果铎磕了一个响头：“王爷放心，王爷隆恩，奴才绝不敢忘，奴才从投入大清的那一刻起，就和王爷绑在一起了。”
博果铎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去办差吧，办得干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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