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欲言又止的，抿了抿嘴唇，说道：“小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桂儿放下书本：“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呗。”
丁香松了一口气，拉旁边一张凳子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按道理我一个下人不应该对主子的事情指手画脚的，不过我看你现在和锵哥这个样子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就多嘴一句。”
“小姐，我也知道你肯定是放不下二少爷。二少爷，那是人中龙凤，哪家女子要是碰到过他，哪里还容得下别人？”丁香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丁香往窗外看了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可小姐，二少爷他……都这么久了？音讯全无。不是我说晦气话，这乱世里，没消息往往比坏消息更让人揪心，您总不能一直吊着自己。”
她拿起桌上的点心，递了一块给桂儿：“您想想，当初咱们刚到香港，人生地不熟，我知道二少爷肯定是有资产留给你，但是如果不是有锵哥在，你遇到欧阳豹，还有各式各样的人……想想，多后怕，要不是锵哥跑前跑后，盘下当铺，拉来人脉，才有了现在的家业。他对您的心，傻子都看得出来——上次您吐血住院，他其实根本没走，守在外面整宿没合眼；四姨太来闹，他宁愿编瞎话也要护着您，当然了，他肯定也是为了自己，所以才这样说，但是他毕竟喜欢你嘛。”
桂儿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没说话。
“我知道您念旧，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丁香的声音软了些，“锵哥这人，乍一看是个莽夫，但是其实并不差，你看他的模样，长得比那戏班头牌名角都俊，但是一点都不女气，那身材多挺拔高大，我听阿诚哥说咱们当铺好多女客人都是奔着他来的，只不过除了刘小姐，他都能轻易应付过去罢了。
“而且他又心细得很，你看你喜欢的吃的，穿的，用的，有哪一样他不照顾的无微不至的。咱们女子要是能嫁到这样一个男人，这辈子也就稳当了，他身份是低一些，好在现在也闯出来了，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家其实是靠他的，而不是咱们帅府自己的名声，咱们府上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帅府了。”
她顿了顿，看着桂儿的眼睛：“小姐，二少爷是天上的月亮，亮堂，可远。锵哥是身边的灯，没那么光亮灿烂，却能实实在在照着您往前走。现在这世道，安稳比什么都金贵。您总不能守着回忆过一辈子，是不？”
桂儿望着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兰草——还是刚到香港时，吴鸣锵说这是特地从帅府移植过来的，从前就种在他们住的帅府沙延骁那个院子里，怕小姐思乡，所以移种在花盆里，放在窗台边上，让小姐每天都能看到，桂儿当时非常感动，她一直精心养着，可终究抵不过水土不服，叶子黄了大半。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再想想。”
丁香没再逼她，只是叹了口气：“你慢慢想，不急，不过你也要考虑一下，如果你拒绝了锵哥，以他的实力，完全是可以出去自立的，我相信以他对小姐的情意，他不会做出损害小姐利益的事情，但是如果他不再帮我们家，那我们家以后的当铺和进项可就堪忧了。”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晚上锵哥让厨房炖下了燕窝，说是给您补身子的，我等一下端上来给你吃。”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又只剩桂儿一人。她看着那盆兰草，忽然想起吴鸣锵刚才接她放学时的样子——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站在车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藏了团火，又怕烧着她似的，收着三分热。
这天夜里，桂儿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帐子里，意识刚沉下去，就听见熟悉的笑声，睁眼一看，竟是在帅府后花园的荷塘边，沙延骁穿着平常穿惯了的戎装，正弯腰替她摘那朵开得最盛的荷花。“慢点，别掉水里。”她笑着叮嘱，声音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沙延骁回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暖：“没事，你往里站一下，别掉到水里去了。”他把荷花递过来，指尖蹭过她的掌心，带着荷叶的清凉。两人坐在柳树下，他给她军营里发生的趣事，她替他剥刚摘的莲子，风里都是荷叶的清香，连时光都走得慢悠悠的。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带着刺耳的呼啸。天空暗下来，荷塘的水翻涌着变黑，沙延骁的身影渐渐模糊，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风。
桂儿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她站在聚珍当铺的门口，街上满是哭喊,几个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端着枪冲过来，枪托砸在当铺的门板上，“哐哐”作响。阿光举着扁担想拦，被一枪托打倒在地，嘴角淌着血。吴鸣锵从里面冲出来，想把伙计们往后拉，却被一个日本兵抓住衣领，刺刀抵在他胸口。
“不要！”桂儿尖叫着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她看见日本兵狞笑着踹开柜台，伸手去抓那些金银首饰，翡翠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银锁被他们踩在脚下。有个年轻伙计想护着账本，被狠狠一脚踹倒，头撞在桌角，血流了一地。
“小吴哥！”她哭喊着，眼睁睁看着吴鸣锵挣扎着想去扶那伙计，却被日本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他闷哼一声跪下去，却还回头往她这边望，眼神里满是急痛。
火光冲天而起，当铺的牌匾“啪”地掉下来，溅起火星。她看见刘兰芳的父亲站在远处，对着日本兵点头哈腰，手指却指向她藏身的方向。
“桂儿！”
是谁在喊她？
桂儿猛地睁开眼，帐子顶的流苏还在晃，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窗外的月光惨白，照着那盆蔫了的兰草，像极了梦里被血染红的荷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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